秦莽那句冰冷的话语如同寒流,瞬间冻结了武场原本就因言有志被押解而紧张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须发皆白却威势惊人的老将军身上。
那为首的告发军官被秦莽的目光刺得一哆嗦,但依旧强撑着说道:“老将军明鉴!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言有志身为军官,私藏禁书,妄议朝政,按律当严惩不贷!”
“哦?铁证?”秦莽踱步上前,并未去看那本“禁书”,而是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言有志,“言家小子,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言有志即便被反剪双手,身姿依旧挺直如松,他迎着秦莽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回老将军,卑职今日操练完毕,回营房途中,此书便莫名出现在卑职床铺之下。卑职从未见过此书,更不曾阅览其中内容。此乃有人蓄意栽赃,请老将军明察!”
“胡说八道!”告发军官厉声打断,“我等亲眼所见,从你枕下搜出!岂容你狡辩!”
“枕下?”秦莽捕捉到这个细节,冷哼一声,“既是枕下私藏,你等又是如何‘恰好’亲眼所见?莫非未得允许,便私自搜查军官营房?”
那军官脸色微变,支吾道:“这……是有人举报,卑职等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秦莽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为了构陷同袍?还是为了搅乱我这武场?!”
他不再理会那军官,转而看向自己的儿子秦骁:“秦侍郎,你看此事如何?”
秦骁眉头紧锁,他仔细翻看着那本禁书,又看了看一脸坦荡的言有志和神色略显慌乱的告发军官,心中已有判断。但他身为兵部侍郎,处事需讲究证据和程序。
“父亲,此事确有蹊跷。但既然人赃并获,众目睽睽,若不加惩处,难以服众,亦恐落人口实。”秦骁沉吟道,“依儿子看,不如先按军法,对言有志施以惩戒,以示公允。同时,立即彻查此书来源及举报之人,若查明系诬告,再还言有志清白,并严惩诬告者!”
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符合程序的做法。既维护了军法的严肃性,也给了查明真相的时间。
秦莽眯着眼,看了看一脸倔强的言有志,又瞥了一眼旁边紧张得拳头紧握的萧玦,最后目光落回秦骁身上,哼了一声:“就依你所言!”
他大手一挥,指向场中:“言有志!监管不力,致使禁书流入营房,无论是否你所藏,你难辞其咎!杖二十军棍!即刻执行!”
二十军棍!虽然不是按私藏禁书的重罪论处,但“监管不力”这个罪名下的二十军棍,也绝不好受,尤其是在这明显被诬陷的憋屈之下。
言有志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没有任何辩解,只是沉声应道:“卑职领罚!”
他主动走到行刑处,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利落地俯身,双手撑地,将身后交给了军法。只是这一次,他的脊背似乎比以往更加挺直,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自己的清白与不屈。
萧玦的心揪紧了。他看着言有志那逆来顺受却又坚不可摧的背影,一股怒火混合着无力感在胸中翻腾。他知道秦骁的处理方式在程序上无可指摘,但他就是觉得憋屈!为什么好人要承受不白之冤?为什么阴谋可以如此轻易得逞?
行刑的士兵看向秦莽和秦骁。
“打!”秦莽冷声道。
军棍扬起,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啪!”
沉闷的肉响再次回荡在武场上。言有志的身体随着击打微微一沉,双臂肌肉瞬间贲张,但他紧咬着牙关,硬是将一声闷哼死死压在了喉咙里,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瞬间渗出的冷汗,昭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痛苦。
萧玦死死盯着那起落军棍,每一杖落下,他都仿佛能感受到那力量穿透空气,砸在自己的心上。他看到言有志身后单薄的军裤迅速被肿痕撑起,颜色变深,甚至隐约能看到皮肉在棍下震颤的轮廓。
“一!”
“二!”
“三!”
……
计数声冰冷而无情。言有志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如同海边任由浪潮拍打的礁石。这种沉默的抗争,比任何哭喊和辩解都更具有力量,让在场许多原本心存疑虑或看热闹的士兵,眼神都渐渐发生了变化,从怀疑变成了同情,甚至是一丝敬佩。
萧玦看着言有志因极度忍耐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颈,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秦莽方才的话——“对错有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位置,是时机,是力量!”,“让自己变得更强!”
他想要那种力量!不是为了欺压,而是为了在此时此刻,能够站出来,阻止这不公的刑罚,揪出那幕后黑手,保护这个沉默而坚韧的同袍!
二十军棍,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气氛中打完。
言有志撑着地面,缓了片刻,才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他脸色苍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印子,身后的伤处必然剧痛难当,让他的站姿显得有些僵硬,但他依旧努力维持着平衡,对着秦莽和秦骁的方向,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将军执法。”
然后,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拖着沉重而疼痛的步伐,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出一道孤独而倔强的影子。
秦莽看着言有志离开,又看了看那几名告发的军官,眼神冰冷:“此事,没完。秦骁!”
“儿子在。”
“给老夫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栽赃陷害的混账东西揪出来!查不出来,你这兵部侍郎也别当了!”秦莽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是!”秦骁躬身领命,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名军官,那几人顿时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秦莽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紧握着拳头、眼神复杂的萧玦,马鞭虚点了他一下:“小子,看明白了?这就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光会挨打不行,光会忍也不行!得学会怎么把射暗箭的手,给剁下来!”
萧玦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的迷茫和委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决心所取代。他看着言有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本被秦骁拿在手中的“禁书”,心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能再只是被动承受了。无论是祖父和父王的“磨砺”,还是这朝堂军营中的明枪暗箭。他必须主动去掌握一些东西,比如,查明真相的力量,比如,保护自己人的能力。
这二十军棍,虽然没有打在他身上,却比任何一次落在他身上的责罚,都更深刻地敲打在了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