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十章 梳不出的红发
废弃殡仪馆生锈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沈予初和赵锐一路疾驰赶回市局法医中心。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赵锐急促的呼吸声。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那块刻着“沈予初”三个字的金属火化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沈予初的脑子里。外婆三年前的心脏骤停,废弃炉膛里三百度的阴火,还有此刻太平间里传来的求救,所有的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将她死死勒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推开太平间沉重的隔音门,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合着河泥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这腥臭味比平时浓烈了数倍,黏稠得仿佛能顺着呼吸道爬进肺里,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溺水窒息感。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惨白的光线在不锈钢冷柜表面折射出冰冷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冷柜压缩机原本低沉的嗡嗡声突然停止了。整个太平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剩下墙角排风口漏下的水滴,砸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空洞的滴答声。
解剖台中央,周敏的尸体直挺挺地坐着。
她低垂着头,右手握着一把暗红色的木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木梳刮擦头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刮在人的神经上。
小林缩在门边的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手里的记录板都拿不稳。
赵锐:都不许动!
赵锐立刻拔出配枪,双手握枪瞄准解剖台,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急躁。
赵锐:把手举起来!
尸体没有理会他,依旧机械地梳着头。
沈予初拦住赵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盯着周敏的手臂,大脑飞速运转。
沈予初:把枪放下。她没有生命体征,不可能有自主意识。
赵锐:她他妈都在梳头了,你跟我说没有生命体征?沈予初,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沈予初:这是尸僵缓解后的肌纤维自发性收缩,加上重力作用导致的关节位移。肌肉组织在腐败过程中会产生气体,或者因为三磷酸腺苷的重新合成产生微小的收缩。至于梳子,可能是之前勘查时掉落在她手里,肌肉痉挛刚好触发了抓握反射。
赵锐皱着眉头,显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但还是缓缓放下了枪。
赵锐:那她怎么知道梳头?还偏偏用的是你外婆的梳子?这你怎么用科学解释?
沈予初:巧合,或者有人刻意布置。我说过,在法医的解剖台上,没有鬼神,只有尚未被发现的物理和化学现象。
赵锐:最好是这样。要是让我查出是哪个混蛋在装神弄鬼,我非扒了他的皮。
沈予初:希望你的直觉和你的枪法一样准。现在,保持安静。
沈予初没有再理会他,转头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沈予初:小林,把刚才的监控调出来。
小林颤抖着走到控制台前,敲击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太平间内的实时和回放画面。
小林:沈、沈姐……这、这监控是不是中病毒了?画面怎么一直闪?
沈予初:别废话,放最大。看看有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
小林:没、没有黑客入侵的痕迹……但是、但是画面里多了一个东西!
画面中,周敏坐在解剖台上,右手机械地挥动木梳。但在她的身后,紧贴着她的后背,有一团模糊的水渍人形。那团水渍没有清晰的五官,边缘不断滴落着黑色的水珠,它的两只手正虚虚地环抱着周敏的肩膀,似乎在帮她扶着散乱的头发。
沈予初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死死盯着屏幕,试图在画面中寻找投影或全息影像的破绽,但什么都没有。那团水渍就像是直接印在监控像素里的一样。
赵锐也看到了屏幕,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沈予初。
赵锐:这也是肌纤维自发性收缩?这也是重力作用?沈予初,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沈予初:监控可能有电磁干扰,或者摄像头感光元件受潮产生了伪影。我进去看看。
赵锐:我跟你一起进去,万一有埋伏……
沈予初:不用,你守在外面。如果里面真的是人,你进去反而会打草惊蛇。小林,你继续盯着屏幕,有任何异常立刻用对讲机呼叫我们。
小林:好、好的沈姐,你们千万小心。
她戴上第二层乳胶手套,拿起一把长柄止血钳,缓缓走向解剖台。脚下的防滑地砖似乎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越靠近解剖台,那种溺水的窒息感就越强烈。空气中河水的腥臭味浓烈到了极点,沈予初甚至能感觉到有水汽正顺着她的鼻腔往肺里灌,胸腔里仿佛塞满了一团冰冷的水草。
沙沙……沙沙……
木梳刮擦头皮的声音越来越近。沈予初走到解剖台侧面,看清了周敏的动作。
周敏的右手确实在动,但她的肩关节和肘关节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角度。更诡异的是,她的右手其实已经停止了挥动,但木梳却还在头皮上一下一下地刮擦,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她完成这个动作。
沈予初咬了咬牙,压下内心翻涌的寒意,伸出止血钳,精准地夹住了木梳的柄部,用力往回夺。
木梳传来的阻力很大,不是肌肉痉挛那种死板的僵硬,而是一种带着韧性的拉扯感。沈予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木梳终于从周敏手里脱落。
梳子离开头皮的瞬间,刮擦声戛然而止。太平间里再次陷入那种令人发疯的死寂。
沈予初低头看向木梳。梳齿上缠绕的根本不是头发,而是一根根被染成暗红色的、细长且半透明的丝状物。
她凑近了一些,用镊子轻轻拨动那些丝状物。触感湿滑,带着一股黏腻的液体。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当镊子夹住其中一根丝状物时,指尖竟传来一种微弱的、类似脉搏的搏动感。
沈予初:这不是头发。
赵锐走上前,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赵锐:这他妈是什么东西?看着像神经……法医解剖可没这步骤,谁会把神经扯下来当头发梳?
沈予初:是人类的中枢神经纤维。被某种暗红色的染料浸泡过。
赵锐:人为恶作剧!绝对是有人搞鬼!有人潜入太平间,给尸体注射了某种致幻剂或者防腐剂,然后弄了这些假神经放在梳子上,故意装神弄鬼!
沈予初:如果是人为的,他怎么绕过门禁?怎么在监控里制造水渍人形?赵锐,你也是老刑警了,哪个连环杀手会费这么大劲在太平间里搞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仪式?
赵锐:那你说是什么?鬼啊?!沈予初,你外婆是个看香人,你最近是不是也魔怔了?我们是警察,讲究证据!
沈予初:正因为我是警察,我才要看证据。情绪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赵锐,别被表象乱了阵脚。你带人去查一下昨晚的监控死角,我去化验。
赵锐:行,我去查监控。但你记住,如果这事儿超出了科学范畴,立刻呼叫支援,别一个人逞强。
她转身走向毒理和物证检验台,将木梳放在无菌托盘里。无影灯冷冽的光打在托盘上,那些暗红色的丝状物显得更加刺眼。
沈予初:小林,取样。把这些神经纤维剪下来,送去做毒理分析和基因测序。我要知道这上面的暗红色物质到底是什么成分,这些神经纤维是不是属于周敏。
小林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拿起剪刀,迟迟不敢下手。
小林:沈、沈姐……这神经还在动……我下不去手。
沈予初:剪!这是物证。戴上手套,别直接皮肤接触。
小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咔嚓剪下了一小段神经纤维。
沈予初将取样的神经纤维放在载玻片上,滴上生理盐水,盖上盖玻片,转身推到了高倍显微镜下。
她调整着粗准焦螺旋,视线贴近目镜。呼吸在镜片边缘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又被她强行屏住。
视野中,暗红色的神经纤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态,髓鞘已经部分脱落,暴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轴突。在纤维的末端,连接着一小块不规则的头皮组织。那块头皮组织的边缘,有明显的烧灼痕迹。
沈予初的呼吸微微一滞。烧灼痕迹,和外婆笔记里记载的三百度以下阴火煅烧特征完全吻合。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咔轻响。
沈予初猛地抬起头。
解剖台上的周敏,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梳头的动作。她的脖子正以一种人类颈椎无法达到的角度,缓缓向后扭转,那张因为泡水而肿胀发白的脸,正死死地盯着沈予初的方向。浑浊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周敏干瘪的嘴唇诡异地开合着。
没有气流通过声带,没有胸腔的起伏,但一个沙哑、苍老,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太平间,直接钻进了沈予初的耳朵里。
外婆:初初,炉子里好黑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