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十二章 胃里的翡翠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彻底熄灭后,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只有便携式B超机的屏幕还散发着幽冷的光,将老刘胃里那只攥紧的手部阴影投射在沈予初的视网膜上。排风扇的叶片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
赵锐:沈予初,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翡翠戒指?你外婆的?
沈予初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用一切合理的医学逻辑来解释眼前的荒诞景象。外婆下葬时,她亲手将戒指戴在外婆的食指上,那是她对外婆最后的告别。现在,这枚戒指却出现在一个活人的胃里。
沈予初:李医生,立刻安排内镜室。我要给他做胃镜。
李医生:沈法医,他现在的生命体征虽然平稳,但深度木僵状态下做侵入性检查,风险很大。而且这大半夜的,内镜室那边没有准备……
沈予初:我是法医,我只看证据。如果他的胃里有异物,必须立刻取出并固定。去协调,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李医生看着沈予初冷硬的眼神,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反驳,转身跑去打电话。
十分钟后,老刘被转移到了精神病院的内镜室。惨白的无影灯打在老刘灰白的脸上,他的眼球依然毫无生气地盯着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却掩盖不住从老刘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河泥腥味。
沈予初戴上无菌手套,将胃镜的镜头涂上润滑剂。
沈予初:准备进镜。
胃镜的软管顺着老刘的口腔滑入食道。监视器上显示出食道黏膜的纹理。沈予初操作着旋钮,控制探头缓缓向下,穿过贲门,进入胃腔。
胃镜刚进入胃底,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便顺着活检孔弥漫出来。那不是普通的胃酸发酵的味道,而是像河底淤泥混合着腐肉的气息,和周敏尸体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小林如果在这里,恐怕早就吓得发抖了。
李医生:这味道……怎么这么冲?他的胃里到底有什么?
沈予初没有回答,她盯着监视器。胃腔内没有正常的胃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黑色的糊状物。
沈予初:接负压吸引器。把里面的液体抽出来。
李医生将吸引管接入胃镜的活检孔。机器启动,发出“咕叽、咕叽”的黏稠液体抽吸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内镜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沼中艰难地咀嚼。
随着黑色黏液被不断抽出,监视器上的视野逐渐清晰。在胃底的最深处,一截苍白的骨头静静地躺在那里。骨头上套着一枚翠绿色的戒指,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就在这时,沈予初的余光瞥见了老刘的腹部。在无影灯的照射下,老刘灰白的腹部皮肤下,隐约浮现出几根手指的轮廓。那些轮廓在皮肤下微微抽动,像是在拼命挣扎,试图破肚而出。
沈予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手依然稳如泰山。
沈予初:固定。慢慢往外拉。
异物钳收紧。沈予初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阻力,那截骨头似乎被周围的黏液死死吸附着。她稍微加了点力道,骨头终于松动,顺着胃镜的通道被缓缓拖出。
当那截带着翡翠戒指的指骨被放在不锈钢托盘里时,内镜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腹部皮肤下的挣扎轮廓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予初拿起托盘,走到观片灯下仔细检查。指骨的断端极其平整,切口边缘没有任何锯齿状的痕迹,也没有被胃酸腐蚀的脱钙现象。她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骨小梁的结构。她信奉科学,信奉解剖刀下的每一寸组织都不会撒谎。但此刻,这截指骨就像是一个嘲笑她无知的幽灵,将她建立多年的唯物主义堡垒击得粉碎。
沈予初:断端平整,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具直接切断的,甚至没有经过任何钝器撕扯。如果是老刘自己咬断或者吞下别人的手指,断端不可能这么光滑。而且,骨皮质表面没有消化液侵蚀的痕迹。
赵锐:你的意思是,有人把切下来的手指喂给了他?
沈予初:不可能。老刘处于深度木僵状态,吞咽反射早就消失了。如果是强行灌入,食道黏膜会有严重的机械性擦伤,但刚才进镜的时候,他的食道完好无损。胃黏膜也没有任何急性炎症反应。这截指骨,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他胃里的。
沈予初放下托盘,揉了揉眉心。科学解释在这一刻再次显得苍白无力。她无法解释这截指骨是如何穿过完好的食道,违背物理定律出现在老刘的胃里的。
赵锐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角落接听。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脸色阴沉地走回来。
赵锐:我查了外婆三年前的死亡档案。
沈予初:说。
赵锐:当年出具死亡证明的医生叫林建国。档案显示,外婆死于心脏骤停。但是,林建国在出具这份死亡证明后的第七天,在郊外的青龙水库溺亡了。
沈予初:警方怎么定性?
赵锐:意外溺水。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水库边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但是,法医在解剖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肺里根本没有水。不仅如此,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淤泥,那种淤泥只存在于水库最深处的库底。
沈予初的瞳孔微微收缩。肺里无水,却有溺亡的表象。这和周敏的尸检结果如出一辙。
沈予初:牵魂索。
赵锐:什么?
沈予初:陈婆婆说过,魂被人从水里拉走,但身体不是在水里断的气。肺无水但有溺亡泡沫,是魂与身体死因不一致时出现的矛盾征象。林建国不是淹死的,他是被人用牵魂索杀死的。
赵锐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观片灯边缘。
赵锐:如果林建国是因为给外婆出具了虚假的死亡证明被灭口,那说明外婆的死绝对不是简单的心脏骤停。有人不想让任何人查当年的真相。
沈予初没有接话。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不锈钢托盘上。
那截指骨静静地躺在托盘中央。翡翠戒指的内圈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那是外婆生前最珍视的物件。
突然,沈予初注意到,指骨上残留的黑色黏液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那些黏液并没有在不锈钢表面干涸,而是像有生命一般,缓慢地向四周蔓延。黑色的水渍在灯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微光,它们相互交织、聚拢,最终在托盘底部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
沈予初:那是……
赵锐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锐:牵魂索印。和周敏掌心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沈予初立刻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她拧开瓶盖,将生理盐水倒在托盘里,试图冲洗掉那些黑色的水渍。
水流冲刷着指骨。然而,指骨表面那道暗红色的索印并没有被洗掉,反而在生理盐水中迅速晕开。暗红色的丝线顺着水流扩散,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整根指骨包裹在其中。生理盐水原本是无色透明的,此刻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血红。
内镜室里的排风扇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头顶的无影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老刘的脸显得更加惨白。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咯咯”声从旁边传来。
沈予初猛地转头。
老刘依然躺在检查床上,姿势没有任何改变。但他那干瘪的嘴唇,正在诡异地开合。
没有呼吸,没有声带的震动,但一个声音却清晰地响在空旷的内镜室里。
那是沈予初自己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颤抖着吐出几个字:
别拉我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