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光河机械厂的汽笛响过之后,陈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晨光把教室门口照得发白,空气里还带着昨晚雨后的潮气。
他刚坐下,就看见马喽从后门进来。
马喽今天穿了一件旧夹克,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他走到最后一排,把袋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带什么好东西了?”猪哥凑过去,鼻子动了动,“有味道。”
“你属狗的?”马喽白他一眼,把袋子往桌肚里塞。
但味道已经散出来了。不是教室那种粉笔灰混着书本纸屑的味道,而是一种咸香、带着卤料味的气息。那种味道穿透力很强,不像辣条那种塑料感,也不像食堂早餐那种寡淡,透着肉香和卤水的厚重感。
陈渊也闻到了。他看了一眼马喽的袋子,黑色塑料袋鼓起来的地方渗出一小片油迹。
猪哥已经站起来了,半个身子探过过道:“马喽,你别藏着,我都闻到了。”
“急什么。”马喽嘴上不急,但手已经开始解袋子上的结。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油纸的纹理透过半透明的袋子露出来。
鸡哥从前排回过头,压低声音:“马喽,你带了啥?别现在就拆,何极在办公室呢。早上他座位空着,估计去拿作业了。”
“我知道。”马喽把袋子又紧了紧,但那股卤料味已经弥漫开来,像看不见的线,在教室的空气中慢慢拉长。
“你家那东西?”阿武也从侧面看过来,眼睛落在袋子上,“上回听你说过。”
马喽点点头,没多说话。他把袋子搁在桌角,拿起语文书翻了两页,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
“何极还没回来。”鸡哥又报了信,他把自己的课桌往外挪了挪,留出一条缝,“你要拆就快点。”
马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袋子拎起来,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明显。他解开结的一瞬间,那股味道就像被释放了一样,冲得更猛了,带着八角和桂皮的底味,还有酱油的咸鲜。
猪哥吞了吞口水。
“你家里做的?”陈渊问。
“嗯。”马喽把袋子口敞开一点,露出里面的油纸包,“周末在家里搞的,杀了十几只鸭子,拔毛拔得手都酸了。”
鸡哥走过来,坐在过道那边的空位上,侧着身子:“你自己卤的?”
“我妈卤的,我在旁边打下手。”马喽说得随意,但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配料是我家在镇上买的,八角桂皮花椒干辣椒,卤了三四个小时。”
阿武凑过来,小声说:“你这味道太冲了,等下何极来了肯定闻得到。”
“管他呢,他又不吃。”马喽把油纸包又往里塞了塞,但还是有一片油迹在塑料袋底部洇开。
陈渊看着那个塑料袋,袋子边缘被油浸透了,呈现出深褐色的痕迹。白色塑料袋内层的油纸已经卷了边,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鸭脖,棱棱角角的,带着卤汁粘稠的质感。
猪哥已经站在马喽课桌前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袋子:“你倒是拿出来啊!”
“急什么,等下课再吃。”马喽嘴上这么说,手却没离开袋子。他看了看四周,大部分同学都在早读,语文课代表在讲台上带读,声音嗡嗡的,刚好能盖住后排的动静。
阿武的视线落在油纸包上,低声说:“你家那养殖场,能搞这么多?”
“十几只算什么?我家养了两百多只。”马喽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周末才杀了这一批,赶着送亲戚的,留了几根带过来给你们尝尝。”
鸡哥吹了一声口哨,又赶紧压住:“两百多只,够大的。”
“棚里还没满呢,满了能养四五百只。”马喽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
猪哥已经坐不住了,直接从马喽身后挤过去,蹲在课桌旁边:“你要等下课,那能不能先让我闻闻?光闻闻也行。”
马喽看他一眼,笑了一声,把手往塑料袋里伸。油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从里面抽出一根鸭脖,鸭脖表面泛着深褐色的卤汁,在晨光里泛着油光。
猪哥还没接过去,那股味道就炸开了。卤料味、肉味、酱油味、一点点辣味,全都搅在一起,直接往鼻子里钻。
“卧槽。”猪哥接过鸭脖,手指上立刻沾了一层油,“这个味道绝了。”
马喽把油纸包重新卷好,塞回塑料袋:“你躲着吃,别让何极看见。”
“还用你说?”猪哥把鸭脖藏在校服袖子里,弯着腰回到自己座位。
陈渊看着这一小片混乱,空气里的卤味越来越浓,像是把整间教室都腌了一遍。
“马喽。”鸡哥又从前排转过来,“你下次别带这么多,不然早读课都上不了。”
“就这一次,又不是天天带。”马喽把塑料袋挂在课桌挂钩上,袋子晃晃荡荡的,油迹又往外洇了一圈。
阿武伸出手,在塑料袋上弹了一下:“你家那养殖场,你爸妈自己干?”
“我爸我妈,还有我奶奶,周末我也帮忙。”马喽说,“早上五点起来喂食,晚上赶鸭回棚,下雨天最麻烦,要打着手电去棚里看。”
陈渊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鸭棚在镇子边上,周围是水稻田,棚顶是石棉瓦,压着砖头防止被风掀开。鸭棚里面气味重,地上永远湿漉漉的,鸭群挤在一起,嘎嘎叫的声音能传很远。
“杀鸭子那些活你也干?”阿武又问。
“拔毛呗,别的干不了。”马喽把手伸出来,手指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开水烫了以后好拔,但毛拔不干净的话,卤出来不好看。”
猪哥已经在位置上啃起来了,啃得很小心,几乎没发出声音。但卤料的味道就像烟雾一样,从他那片区域不断往外飘,越来越多。
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你带了几根?”陈渊问马喽。
“六七根吧,塑料袋里还有。”马喽拍了拍袋子,“你们一人一根够了。”
鸡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走廊的动静:“何极还没来。”
“那可以拿出来了吧?”猪哥已经把第一根啃完了,骨头在嘴里咬得嘎嘣响。
马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塑料袋取下来,打开结,抽出油纸包,搁在课桌正中间。油纸包展开的一瞬间,卤味就像实质一样扩散开来,带着热气和油光。
鸭脖码得整整齐齐,每根都有手指长,关节处被剁开,露出骨髓的纹路,卤汁渗进肉里,颜色均匀。
教室后门口突然响起脚步声。
油纸包停在课桌中央,所有人的手都同时收了回去。
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鸡哥立刻把书翻开。
马喽把油纸包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猪哥咽下嘴里的肉,装作认真看书。
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