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鸡哥松了口气:“是隔壁班的。”
马喽赶紧把油纸包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六根鸭脖码得整整齐齐,油纸包底下垫了一层塑料袋,油已经渗出来,在课桌表面洇出深色的印子。
“一人一根。”马喽说着自己先抽了一根,咬了一口,卤汁从肉里渗出来,他用舌头顶了一下嘴角,“这锅比上次卤得久,我妈说多泡一晚上更入味。”
猪哥已经不等了,直接上手抓了一根,两根手指捏着关节处,啃了一口,连骨头渣一起嚼。
“嗯——”他把声音拖得很长,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含糊地说,“这味道可以,比校门口那家好吃。”
校门口那家卤味摊是一辆三轮车,每天下午放学才来,卖卤鸡翅、卤藕片和卤鸭脖,味道一般,但学生没得挑。
阿武伸手拿了一根,没急着啃,先翻过来看了看断口:“你剁的?”
“嗯,”马喽说,“刀快,一刀一个关节,就是剁多了手酸。”
阿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他没像猪哥那样大呼小叫,但吃得很快。
鸡哥拿了一根,一边啃一边侧着耳朵听走廊的动静。这是他的习惯,吃也要望风,怕何极突然出现。
陈渊也拿了一根。鸭脖不粗,但肉紧实,卤汁渗得透,一口咬下去先是咸香,跟着是卤料的味道——八角、桂皮、香叶,还有一点干辣椒的辣,辣度刚好,不呛嗓子。
“你们家这卤料是怎么调的?”鸡哥问马喽。
马喽咽了一口:“我妈自己配的,里面有十几味料吧,具体我也说不清。但她每次卤的时候我都闻,桂皮和香叶放得多,辣椒是先炸过再下锅的。”
“你怎么知道?”阿武问。
“我在旁边看啊,”马喽说,“周末两天我都在帮忙。星期六早上五点多起来,跟她一起去鸭棚赶鸭子,挑了三只大的,杀完拔毛,光拔毛就拔了一个多小时。那鸭毛到处飞,黏在手上衣服上都是,洗都洗不掉。”
猪哥把啃完的骨头放在课桌角落,又去看油纸包里还剩几根。嘴上说着“我就看看”,手已经伸过去了。
马喽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了每人一根。”
“我就摸一下。”
“你摸完了别人还吃不吃?”
猪哥讪讪缩回手,眼睛还在油纸包上打转。
阿武把手里的鸭脖啃到只剩骨头,放在桌上,咂了咂嘴:“这东西在外面卖多少钱一根?”
“校门口那个摊子卖三块五。”鸡哥说。
阿武算了一下:“三块五一根,如果成本控制得好,一根赚个两块应该没问题。”
“那得看怎么算,”马喽说,“鸭子是自己养的,饲料钱、时间、人工,加上卤料的成本,没那么好赚。”
阿武看着他:“你算过?”
“我算过,”马喽说,“我妈算过一笔账,她记在一个本子上,饲料多少钱、疫苗多少钱、损耗多少,一笔一笔记着。她算过,如果全部按卖生鸭算,一只鸭子的净利润也就二十块出头。”
“那卤熟了呢?”鸡哥问。
马喽想了想:“卤熟了应该能多一点,但具体多少我没算。反正我爸妈说,养鸭子就是把辛苦换成钱,没什么暴利。”
阿武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是后排最会算账的人,但马喽说的数字让他没有继续算下去的兴趣了。
鸡哥把最后一口鸭脖肉啃干净,骨头放在桌上,手指上全是油。他在课桌抽屉里翻了一下,没找到纸巾。
“谁有纸?”他问。
马喽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灰色卫生纸,扯了一段递给他。鸡哥擦了手,又扯了一段擦了嘴。
“你们家这鸭脖要是拿到校门口卖,肯定能火。”鸡哥擦完手,语气认真起来,“比那个三轮车的好吃多了。你跟你妈说说,做一批拿过来试试。”
马喽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鸭脖,肉已经啃得差不多了,只剩骨头上还连着一点点筋。他用牙把筋剔下来,嚼了嚼。
“这不是拿来卖的。”他说。
“为啥?”鸡哥不解,“你妈做得好,卖点钱不好吗?”
“好是好,”马喽说,“但是我家这个不单卖。过年过节会卤一大锅送亲戚,或者自己吃。我妈说这东西就是自家吃吃,拿出去卖,卖三块五她觉得亏了,卖贵了又没人买。”
“她试过?”
“试过。前年过年卤了一批,拿到镇上卖,八块钱一根,一根就是一只鸭子的脖子,量不算少。但人家嫌贵,说比摊上的贵一倍多。后来就只卖了几根,剩下的全自己吃了。”
鸡哥叹了口气:“那可惜了。”
“不可惜,”马喽说,“好吃就行,非得拿出去卖干嘛。”
猪哥在旁边插嘴:“不卖也行,那你每个礼拜能不能都带点来?”
马喽没接话,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陈渊擦了手上的油,看了一眼马喽的表情。马喽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也亮,不是那种放光的亮,是有人夸他手里的东西好时,那种暗戳戳的高兴。
“你家那鸭棚,”鸡哥又说,“你之前说你们家有三百只?”
马喽点头:“差不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去年夏天闹了病,死了三十多只,我妈心疼了好几天。”
“三百只不少了,”阿武说,“比我们村养鸡的规模还大。”
“那你家以后打算怎么搞?”鸡哥问。
马喽把啃完的骨头放下:“想搞大点。”
“多大?”
“反正要搞大,”马喽说着把油纸包重新卷起来,“全县最大的那种。”
猪哥笑了一声:“全县最大?你知道全县有多少养鸭的吗?”
马喽没被他问住:“我打听过,麦河那边有一家养了两千只,是最大的。但他们的鸭子全卖活禽,不自己加工。我想的是自己养、自己杀、自己卤,最后做成品卖。”
“那得投多少钱?”鸡哥问。
马喽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反正先读书吧,读完书再说。”
后排安静了几秒。
陈渊把啃完的骨头和用过的纸巾收在一起,用塑料袋装了,准备下课拿去扔。他看了一眼马喽,马喽的手上还有油,在课桌腿的侧面抹了抹。
“你刚才算的,一根成本多少?”阿武冷不丁又问。
马喽看了他一眼:“按我妈的本子算,光是鸭脖,不算人工,一根大概一块二。”
“那三块五就是赚两块三,”阿武说,“利润率不低了。”
“但是量不大,”马喽说,“一只鸭子就一根脖子,卖不了多少。”
阿武不说话了。
猪哥在旁边嘀咕:“一块二的成本……怪不得刚才那一锅卖不出去。”
马喽没回他。
上课铃响了。何极从后门经过,步子不快,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脚步声闷闷的。
他走到后门口,脚步停了一下,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后排。
“什么味道?”何极问。
后排几个人谁都没说话。猪哥低着头假装在翻书,鸡哥把脑袋埋进课本里,阿武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
何极的视线在马喽的课桌上停了一下。桌上干干净净,油纸包和塑料袋都被马喽塞进了抽屉里。
何极站了几秒,没再追问,转身从前门进了教室。
等他走远了,猪哥才小声说:“差点被发现。”
“没事,”马喽压低声音,“东西在抽屉里,味道过一会儿就散了。”
他说这话时手还在抽屉里,摸着油纸包的外沿,指尖上残留的卤料味混着鸭肉油脂的气味,落在课桌下的暗处。
教室的晨光打在课桌棱角上。陈渊看见马喽低头的时候,嘴角还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