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那团在远处海面绽放的暗红光芒已经下坠到了水面附近。

        奇怪的是，它没有熄灭。

        它在海面上漂浮着，摇曳着，甚至……在蔓延。

        “那是什么？”老渔夫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新的恐惧。

        我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光。

        信号弹的残焰不应该在水面上漂浮，更不应该扩散。

        除非——

        “不是信号弹。”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那片暗红的光芒正在向两侧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舒展开来。

        借着它的光亮，我看清了。

        那是一团团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球状物，它们漂浮在海面上，彼此之间由细密的、发丝般的触手相连。

        每一个球状物内部，都有一小簇暗红色的磷光在明灭闪烁。

        它们排列成不规则的环状，从远处看，就像一枚燃烧的信号弹。

        红磷水母。

        一种只存在于老疍家渔夫口述中的、传说级的深海生物。

        它们靠体内的共生细菌发出暗红光芒，成群结队地漂浮在海面上，模拟各种光源——月光、星光、甚至船只的灯火。

        吸引那些在黑暗深海中绝望求生的猎物，自投罗网。

        “假的……”老渔夫终于看明白了，他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是陷阱……是那些该死的水母……”

        我们被骗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被引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

        冲出珊瑚墙，不是逃出生天。

        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

        我低头看向手中那彻底黯淡下去的龙形玉钩，又看向已经指针垂落的罗盘。

        最后的指引，是假的。

        或者说，是被“它”操控的。

        老渔夫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那个声音……那个叫主的声音……它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往哪跑！”

        他的话还没说完——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从海底深处传来的震鸣，穿透了海水，穿透了船体，震得我牙根发麻。

        原本已经垂落的罗盘指针，突然像打了鸡血般疯狂旋转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高频颤动，而是一种毫无规律的、近乎癫狂的搅动，指针在刻度盘上划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

        “怎么回事！”老渔夫扑向舵轮。

        我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我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前方，那片本应是开阔海面的区域，海面正在“裂开”。

        不是波浪，是海水本身在向两侧分开，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海底升起，将海水硬生生挤开。

        先是一点。

        一根粗如水桶的、青黑色的柱状物破水而出，带起数米高的浪花。

        那不是岩石，不是珊瑚，是……铜。

        布满铜锈的、缠绕着早已枯萎发黑的海草的、表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古篆文的——铜柱。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它们像雨后春笋般从海面下破出，一根接一根，排列成诡异的弧形，将我们的去路彻底封死。

        每一根铜柱的顶端，都雕刻着一个扭曲的、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面孔。

        那些面孔的嘴角，似乎都在上翘。

        在笑。

        “铜……铜桩……”老渔夫的脸白得像纸，“是锚……是那艘龙船的锚……”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龙船的锚。

        九幽龙船的锚桩，从海底升起来了。

        可龙船不是已经解体了吗？

        不是已经在那片黑色漩涡里被彻底吞噬了吗？

        仿佛在回应我的疑问，身后，那片我们刚刚逃离的黑暗海域里，传来了一阵诡异的、金属碰撞的哗啦声。

        我猛地回头。

        在远处那依旧翻涌着的黑色漩涡边缘，无数碎片——木板、金属梁、龙骨残骸、破碎的甲壳、甚至那只血红巨蟹的断肢——它们正在从漩涡中被“吐”出来。

        不，不是被吐出来。

        是被“吸”出来。

        那些碎片像是被无形的磁力牵引，在浑浊的海水中翻滚、碰撞，然后朝着我们的方向，急速飞来！

        “跑！跑啊！！”我嘶吼。

        老渔夫已经疯了似的扳动舵轮，但动力系统早就哑火，船只能依靠残存的惯性和洋流缓慢转向。

        那些碎片的速度太快了。

        第一波撞击在几秒后到来。

        一块扭曲的金属梁擦着船尾飞过，带起的劲风割得我脸颊生疼。

        紧接着，更多的碎片呼啸而至，像一场钢铁暴雨。

        “铛！”“砰！”“咔嚓！”

        船体剧烈震颤，木甲与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哀鸣。

        我们好不容易修复的船壳，在这种程度的撞击下，根本不堪一击。

        “低头！”我一把将老渔夫按倒在舵轮后面。

        一块巨大的、还带着龙船纹饰的木板，擦着我们的头顶飞过，重重砸在船尾，将那里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剧烈摇晃。

        更可怕的是船底。

        “嗤啦——”

        一阵尖锐的、仿佛铁钉划过玻璃的刺耳声响，从船底传来。

        那是某种坚硬的物体，正在水下刮擦我们的船底。

        “浪里黑”号的修复层——那层由龙船力量赋予的、带有生物特征的木质外壳——正在被这片海域里无形的力量，一片片剥离。

        我能感觉到船体在“变薄”。

        “它在吃我们的船……”老渔夫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死死抓住船舷，低头看向海面。

        海水已经不再是正常的深蓝色。

        它在变。

        从边缘开始，一种粘稠的、墨汁般的黑色正在蔓延，像是有人在海里倾倒了无数桶柏油。

        那黑色的海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不是普通的海腥，是腐肉、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到骨子里的气息。

        阴气。

        尸气。

        这片海域的海水，正在被某种东西“污染”。

        然后，我看到了“它”。

        在黑色海水的深处，在那片幽暗的、仿佛通往地狱的深渊里，一张脸正在缓缓上升。

        那是一张巨大的脸。

        一张由青铜、海草、铜锈、和无数海洋生物尸骸拼凑而成的脸。

        它的五官扭曲变形，眼眶里镶嵌着两团幽绿色的磷火，嘴巴大张着，露出里面无数根交错的、如同栅栏般的铜质利齿。

        在它的头顶，或者说，在那张“脸”的后方，一根巨大的桅杆正破水而出。

        桅杆上缠满了黑色的海草和惨白的骨骸，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造型诡异的铜铃——不，那不是铃，是一个镂空的、雕刻着无数扭曲人脸的铜球。

        桅杆还在上升，一节一节地从黑色海水中显现出来。

        那张“脸”，只是桅杆底部的装饰。

        或者说，是守护。

        “幽冥公……”老渔夫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人形，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呻吟，“那是……幽冥公的……桅杆……”

        幽冥公。

        古疍家大巫残魂的首领。

        它来了。

        它从深渊里来了。

        桅杆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黑色的海水被它顶开，形成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那张巨大的铜脸完全露出水面，幽绿色的眼眶“盯”着我们，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

        它在笑。

        “它在发动万魂祭……”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是氿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舱里冲出来的，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神里却燃烧着某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

        她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铃。

        一枚古旧的、锈迹斑斑的、造型与那桅杆顶端铜球如出一辙的小型铜铃。

        铜铃在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叮”声。

        那声音在这片被阴气笼罩的海域里，微弱得像蚊子的嗡鸣。

        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我注意到，当铜铃声响起时，我手中的龙形玉钩，表面那些黯淡的金色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万魂祭？”我嘶哑地问。

        “这片海域……”氿姐喘着气，目光扫过四周那不断升起的铜柱、不断涌来的龙船碎片、和海面下那张巨大的铜脸，声音急促，“已经变成了它的私域……幽冥公的磨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玉钩和她手中的铜铃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两个东西……是祭坛的钥匙……也是磨盘的开关……”

        “磨盘？”老渔夫哆嗦着问。

        “整片海域……”氿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就是一座磨盘……所有闯入的生灵，都会被磨碎……磨成……”

        她看向那根正在不断上升的巨大桅杆，看向桅杆上缠绕的那些惨白骨骸。

        “磨成龙船的涂料。”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涂料。

        那些骨骸，那些尸骨，都被磨成了……涂料。

        “三分钟。”氿姐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我们最多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什么？”

        “三分钟……”她举起手中的铜铃，又指了指我手中的玉钩，“在它彻底升起来之前……我们必须逆转祭坛……”

        “怎么逆转？”

        “发动你的能力……”她死死盯着我，“气运掠夺……用你血脉里最后的力量……掠夺这片海域的‘生路’……”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体内的空洞感在疯狂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我的五脏六腑。

        我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然后，我感觉到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抬手一抹。

        是血。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正从我的眼角缓缓渗出。

        “透支了……”我的声音虚弱得可怕，“身体……排斥了……”

        氿姐的脸色骤变。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船头传来。

        整艘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船头猛地向下一沉，海水瞬间漫上甲板。

        我踉跄着扑向船头，然后看到了。

        一尊身影。

        一尊全身覆盖着黑金甲胄、手持一柄长达两米的青铜长戟的身影，正稳稳地站在我们已经被撞得稀烂的船头上。

        它的甲胄上刻满了扭曲的古篆文，每一道笔画都泛着幽绿色的微光。

        它的面甲是一张狰狞的、似人非人的面孔，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与那桅杆铜脸一模一样的幽绿磷火。

        它就那样站在那里，长戟的戟尖抵在驾驶室的顶盖上。

        然后，它动了。

        长戟高高举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驾驶室的顶盖，被直接劈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