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如暴雨般溅落,金属与木屑的混合物扎进我的脸和手臂,疼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
驾驶室的残骸在脚下呻吟,我踉跄着后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浓烈的铜锈和腐肉气息。
它站在那里。
那尊黑金甲胄的身影,静止得像一尊从地狱深处打捞上来的神像。
面甲下的幽绿磷火在我身上扫过,我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不是在“看”,而是在“称量”。
它在计算我的价值。
或者,计算我的死法。
“散开!”我吼了一声,声音在狂风巨浪中几乎被撕碎。
老渔夫连滚带爬地扑向船舷左侧,氿姐拉着二愣子往后舱撤退。
而我——我只能往前。
因为那东西的长戟已经再次举起。
这一次,我看清了它的动作。
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一种流畅的、如同潮汐涌动般的轨迹。
戟尖划过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呜咽,仿佛被撕裂的不是空间,而是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屏障。
我猛地侧身,长戟擦着我的肩膀落下,重重砸在甲板上。
“轰!”
整艘船都跟着颤了一下。
甲板在那柄长戟下如同朽木,碎裂的木屑和金属片向四周飞溅,我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划过,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椎流下。
但我没时间管它。
因为下一击已经来了。
那东西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明明身披沉重的甲胄,移动时却没有任何滞涩。
长戟从下往上挑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我的咽喉。
我拼尽全力向后仰倒,身体几乎与甲板平行,戟尖从我鼻尖上方一寸的地方掠过,带起的劲风割得我脸颊生疼。
“铛!”
戟尖撞上身后的船舱隔板,整面墙壁瞬间凹陷下去,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我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翻身爬起,脑海里疯狂运转。
它太快了。
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势,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被压缩的气浪。
如果硬接,我会像那面墙一样碎掉。
但——
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每当海浪拍击船身的瞬间,那东西的动作就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变慢,而是变快。
快得离谱。
就像是海浪的势能被它吸收,转化为更强大的力量。
这是一基于洋流的古老巫术。
我需要找到它的节奏,而不是跟着它的节奏走。
又一击落下,我侧身闪避,同时在心里默默计算海浪的频率。
三秒……两秒……下一波浪会在……
“砰!”
船身猛地一震,巨浪从右舷拍来,海水瞬间漫过甲板。
与此同时,那东西的速度暴增一倍,长戟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刺我的胸口。
我来不及闪避,只能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挡。
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麻木感,我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船舷上,后背的伤口撕裂开来,疼痛如潮水般涌来。
“阿海!”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惊恐。
我咬紧牙关撑起身体,嘴角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东西已经转身朝我走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海浪的节拍上,像是这片海域本身在向我逼近。
“跳海!”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嘶吼。
是二愣子。
他已经爬到了船舷边缘,浑身发抖,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看了一眼那尊黑金甲胄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翻涌的黑色海面,然后——
他跳了下去。
“二愣子!”老渔夫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我猛地转头,看到二愣子的身体没入黑色的海水中。
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但那片海水……
那片被“污染”的海水,如同活物般缠上了他的双腿。
黑色的粘稠物从水面下涌出,像无数条触手,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攀爬。
它们钻进他的裤腿,钻进他的衣袖,钻进他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
二愣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他的皮肤开始塌陷。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吸食他的血肉,他的脸颊、手臂、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颜色从苍白变成灰黑,最后变成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状态。
我能看到他皮肤下的骨骼,看到他干枯的血管,看到他被吸空的内脏。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当那片黑色粘稠物松开他时,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
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和一副完整的骨架。
他甚至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然后,那具干尸缓缓沉入黑色的海水中,消失不见。
“不……不要……”老渔夫瘫坐在甲板上,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跳下去就是死……没有退路……”
我盯着那片海面,胃里翻涌着剧烈的恶心。
没有退路。
前面是那尊黑金甲胄的守卫,后面是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水。
我们被彻底困死了。
“阿海!”陈瘸子的声音突然从那东西的背后传来。
我猛地抬头,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陈瘸子拖着他那条残废的右腿,一瘸一拐地从船尾方向冲过来。
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的眼神里燃烧着某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
他没有武器。
他只有一副残破的身体和一条瘸了的腿。
但他朝着那尊守卫冲了过去。
“陈叔!”我嘶吼。
他没有理我。
他扑到了那东西的背后,双臂死死抱住它的腰部。
那东西的甲胄冰冷刺骨,铜锈和海草的气味扑面而来,但陈瘸子像一尊雕像般紧紧箍住,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
“走!快走!”陈瘸子的声音嘶哑破裂,“老子给你争取时间!”
那东西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它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腰间的人类,面甲下的幽绿磷火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是什么。
然后,它举起了长戟。
戟尖对准了陈瘸子的后背。
“不——!”
我的眼睛猛地瞪大,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看到那柄长戟缓缓落下,看到戟尖上闪烁的幽绿光芒,看到陈瘸子脸上那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笑容。
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双手按上腰间的龙形玉钩——那枚早已黯淡无光的玉钩,在我掌心接触的瞬间,猛地发烫起来。
脑海中,一道金色的纹路炸开。
“权柄窃取”。
这是我从未完全掌握的能力,是对古老器物或生物身上“气运”的强行掠夺。
每一次使用,都会给我带来剧烈的反噬。
但此刻,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的意识如同一根尖刺,狠狠扎向那尊黑金甲胄的身影。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它身上的气运——那是一层厚重的、如同铠甲般的黑色光晕,紧紧包裹着它的全身。
那是某种古老巫术赋予的“防御”,是这片海域的力量对它的庇护。
我伸出意识的手,狠狠抓住那层光晕。
撕扯。
剥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我的左臂传来。
剧烈的疼痛如同电流般贯穿全身,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臂骨骼在那股反噬的力量下断裂。
骨头的碎片刺入肌肉,血液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袖。
那尊守卫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足以改变一切。
长戟刺偏了。
戟尖擦着陈瘸子的后背划过,带起一蓬血雾,但没有刺穿他的心脏。
陈瘸子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双臂反而箍得更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东西的身体往后拖拽。
“老子……这辈子……”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就做这一件……值当的事……”
那东西似乎被激怒了。
它猛地抬起左拳,重重轰在陈瘸子的胸口。
陈瘸子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重重摔在碎裂的甲板上。
他的胸口凹陷下去,鲜血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在甲板上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但他的右手,还死死抓着一样东西。
那是从那尊守卫背后扯下的一根——管子。
一根连接着它甲胄与某种能量源的、泛着幽绿光芒的导管。
“阿海……”陈瘸子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但他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着,“挑……挑断它……”
我看到了。
那根导管,连接着守卫背后的某处。
当陈瘸子扯下它时,那尊黑金甲胄的动作明显出现了一丝滞涩。
那是它的弱点。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臂传来的剧痛,从腰间抽出猎鲸叉——那柄陪我走过无数次深海任务的武器,此刻沾满了血污和铜锈。
那尊守卫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转身朝我冲来。
但它的速度,已经不如之前。
陈瘸子扯下的那根导管,削弱了它与某种能量源的连接。
我迎着它冲了上去。
长戟劈下,我侧身闪避,猎鲸叉在手中翻转,叉尖对准了它背后的缺口——那个被陈瘸子扯断导管后留下的、裸露着幽绿光芒的孔洞。
近了。
更近了。
我能感觉到那东西身上传来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能看到它面甲下幽绿磷火的疯狂闪烁。
然后——
猎鲸叉刺入。
叉尖深深扎进那个孔洞,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如同电流般的力量顺着武器传遍全身。
但我不敢松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猎鲸叉狠狠搅动。
“嗤啦——!”
一声凄厉的、仿佛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尖啸,从那尊守卫的喉咙里发出。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甲胄上的幽绿光芒疯狂闪烁,然后——
崩溃。
那层黑金甲胄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能量,瞬间失去了光泽。
铜锈疯狂蔓延,甲片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内里。
它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甲胄和那股维持它的力量。
当那股力量消散时,它就像一尊被抽去支撑的雕像,从内而外地瓦解,化为一滩灰烬,散落在被鲜血浸透的甲板上。
我跪倒在陈瘸子身边。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
“阿海……”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接着……”
他的右手艰难地抬起,将一样东西塞进我完好的右手掌心。
那是一块残破的罗盘碎片。
碎片的边缘已经被血液浸透,但中间那块残存的刻度盘上,我看到了一行极其古老的、用某种朱红色颜料书写的古篆文。
那些文字,我从未见过,却又莫名地熟悉。
仿佛它一直存在于我的血脉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疍家……先辈……”陈瘸子的声音越来越弱,“禁忌……密匙……用它……”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里的光芒缓缓消散,但那抹笑容,却始终凝固在他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上。
“陈叔!”
我嘶吼着,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龙船的深处传来。
整艘船剧烈震颤,我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倾斜,看到头顶那根巨大的主梁——那根支撑着整艘龙船结构的核心——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裂纹从主梁的中央蔓延开来,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展,木屑和金属碎片簌簌落下。
幽冥公。
是它。
那张巨大的铜脸已经完全浮出海面,幽绿色的眼眶“盯”着我们,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
它在笑。
它在嘲笑我们的挣扎。
龙船在它的操控下发出最后的咆哮,主梁的断裂声越来越响,整艘船正在缓缓折断,朝着海底那深不见底的沟壑倾斜。
“阿海!走!”
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想要将我拽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带血的罗盘残片,又抬头看向那根即将断裂的主梁,看向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黑色深渊。
然后,我推开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