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在烟尘未散的宴会厅里回荡,冰冷,笃定,不容置疑。
空气仿佛凝固了半秒,随即被更沉重的、喘息般的寂静取代。
宾客们惊魂未定,目光聚焦在这片废墟中央挺立的年轻人身上。
他满身尘灰,西装破损,背脊挺得却如标枪。
顾振业的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那不是认输,而是被猝不及防的强力一击打乱了所有阵脚后,猛兽陷入陷阱前的短暂僵直。
许老坐在原处,银发沾了些灰,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肃。
他没看顾振业,也没看陆临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陆临渊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应。
他微微侧头,对紧挨着他、用肩膀支撑着他部分重量的顾清晏,用近乎气声的口型说了一个词:“阿杰。”
顾清晏立刻会意,搀着他走向侧门。
她的手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以及西装下透出的、不同于汗水的湿热。
她的指尖碰到他后背时,黏腻感让她心脏一缩,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扶住了他。
侧门外连接着一段相对僻静的回廊,通往庄园侧翼的休息室。
阿杰的身影早已等在阴影里,他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旧。
他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方块,只有边缘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规律闪烁。
“先生,‘铁幕’已全面启动。以主楼宴会厅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所有无线及有线信号传输被压制,红外及常规监控设备已覆盖伪影。持续时间两小时。”阿杰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李明达的人在庄园外围,但被阻在信号干扰区边缘,无法接收顾振业指令,也无法向外传递有效情报。”
陆临渊点了点头,指尖那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他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廊柱上,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却在快速扫视回廊另一端——通往主厅和可能通往庄园其他区域的通道。
“许老。”他吐出两个字。
阿杰会意:“明白。”
就在这时,回廊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只见许老在几位脸色凝重的“见证者”簇拥下,正快步朝这个方向走来。
他们显然不打算继续留在那片狼藉和是非之地。
陆临渊站直身体,推开顾清晏想要搀扶的手,向前迎了半步。
他的身影挡在了通往侧门和后方通道的必经之路上,正好处于“铁幕”信号压制范围的边缘内侧。
许老停下脚步,与陆临渊隔着三米距离对视。
老人的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权衡。
他身后的几人也面露不善,显然对陆临渊这种近乎“劫道”的举动极为不满。
“让开,年轻人。”许老的声音干涩,“今日之事,老夫会当没看见。但陆顾两家的浑水,老夫没兴趣再蹚。”
“许老。”陆临渊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但字字清晰,“今天您和诸位见证的一切,包括顾振业准备的‘礼物’,二楼那盏灯,以及……”他目光掠过许老身后一位面色尤为苍白的中年男子,“……某些不那么干净的资金往来,目前都还在这里。”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示意了一下阿杰手中那个黑色方块。
许老的瞳孔微微一缩。
“外界此刻一无所知。”陆临渊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两小时后,或者更短,信号恢复,混乱总会传出去。但传出去的,是顾振业买凶谋害未遂、意图商业欺诈的丑闻,还是……牵扯出更多陈年旧账、让某些‘平衡’彻底崩塌的惊天丑闻,取决于您。”
他顿了顿,迎着许老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清晰说道:“我只要一个结果:您带人平安离开,对此事,对您所见所闻,保持缄默。作为回报,今晚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您家族在顾氏洗钱链条中的所有痕迹,我会确保它们……永远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
赤裸裸的交易,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许老身后的中年男子忍不住低声喝道:“狂妄!你凭什么……”
许老抬手,制止了他。
老人盯着陆临渊那双因为过度透支而布满血丝、却依旧异常清亮的眼睛,足足看了十秒钟。
回廊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权衡。
陆临渊给出的条件精准地掐在了许老的痛点上。
顾振业的丑闻是爆,但若牵连出许老家族暗中参与的灰色资金网络,那对他而言将是一场毁灭性打击,足以动摇其家族根基。
而陆临渊此刻展现出的、在绝境中反手控局的能力,以及那神秘的“铁幕”手段,都让许老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手中握着的,远不止已知的那些牌。
与一个准备充分、甚至不惜同归于尽的疯子为敌,是最愚蠢的选择。
“好。”许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决断,“今日之事,老夫和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他不再多看陆临渊一眼,侧身,对身后的人低声道,“走。”
一行人不再停留,迅速沿着回廊向庄园侧门方向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园林阴影中。
陆临渊一直看着他们离开,才几不可查地松了松紧绷的肩膀。
冷汗,此刻才顺着脊柱流下,混着后背伤口的血,带来冰凉的刺痛。
“先生,李明达那边有动向。”阿杰盯着手中的加密设备,屏幕微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顾家的私人护卫队已按阿泰残余指令封锁了主楼所有出口。李明达的人试图联系顾振业未果,目前在庄园正门外五十米处与顾家护卫形成对峙,但李明达本人……通讯记录显示他正在频繁更换加密频道,心理动摇阈值很高。”
陆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指尖的麻木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右手的存在,但他还是用左手从破损的内袋里,摸出了另一个极小巧的加密通讯器,递给顾清晏。
“清晏,”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下唇形,“里面有个预置文件夹,代号‘篱笆’。找到关于李明达的那条,发到这个号码。”他报出一串数字。
顾清晏没有多问,接过设备,快速操作。
她动作利落,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很快,她抬起头,对陆临渊点了点头。
几乎就在信息发出的同一时间,阿杰的设备上代表李明达的信号点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原本朝着庄园方向缓慢移动的轨迹,突然停滞,继而开始向后退缩。
“他收到了。”阿杰低声道,目光紧盯着屏幕,“行为模式改变,正在重新评估风险。他可能会……”
话音未落,庄园外围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短促的闷响和骚乱,但很快平息。
阿杰设备上的另一个图标亮起红光,他迅速查看,脸色微微一变:“顾家护卫队指挥频道被劫持,发布者……是李明达。他命令所有顾家护卫原地待命,不得阻拦任何人进出,特别注明……要‘保护好’顾振业先生。”
陆临渊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
李明达还是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狠毒的一条路——反噬旧主,以求自保。
他控制了顾家的武装,软禁顾振业,等于将这位顾家现任掌舵人,连同他所有的罪证和秘密,都变成了献给新主子的投名状,也是他自己活命的护身符。
“走。”陆临渊声音低哑,身体晃了一下。
顾清晏立刻紧紧扶住他,两人和阿杰一起,快速穿过回廊,从侧门进入相对安静的侧翼区域。
廊灯的光线在此刻的陆临渊眼中开始分裂、旋转,拖拽出长长的彩色光尾。
顾清晏的脸在他视野里模糊晃动,他能看见她脸上焦急的神情,却几乎听不清她急切询问的声音,只有断续的气音传入耳中。
她扶着他靠在一间休息室的门框上,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然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临渊的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如同蛛网般爬满眼白。
更可怕的是,他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瞳孔,此刻涣散着,无法聚焦,仿佛失去了与外界连接的焦距。
它们映着廊灯,却像是蒙尘的玻璃珠,再无往日的神采。
“你的眼睛……”顾清晏的声音发颤。
陆临渊努力想看清她,但视野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和色块。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颤抖,触碰着他冰冷的脸颊。
“暂时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上东西,快走。‘铁幕’快结束了,警察应该快到了。”
阿杰快速检查了房间,从暗格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巧手提箱,里面是应急药品、备用通讯设备和一些伪造证件。
他递给顾清晏一件深色的大衣,遮住她身上沾满灰尘的礼服,也顺便披在了陆临渊肩上。
三人迅速离开侧翼,穿过一条偏僻的服务通道,朝庄园后门的方向移动。
陆临渊几乎完全依靠顾清晏的搀扶和阿杰的指引前行,视觉世界是一片不断摇晃的光斑与阴影,听觉里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后门连接的小花园时,阿杰猛地停下,伸手示意隐蔽。
花园的拐角处,传来规律的、金属与混凝土摩擦的轻响,以及极轻微的快门声。
阿杰从拐角探出半个头,眼神瞬间凝固。
他回头,用口型对陆临渊和顾清晏无声说道:“有人。在拍照。吊灯残骸。”
陆临渊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谁会来这里?
不是顾振业的人(已被控制),不是宾客(应该早已吓破胆或被隔绝),更不该是警察(还未到达)。
他示意顾清晏搀着他,也小心地靠近拐角。
只见在不远处的花园空地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残骸如同一头死去的巨兽,躺在焦黑的地面上。
残骸旁,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单膝跪地,手中拿着一台专业级的数码相机,以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角度,对着钢索断裂处和吊灯主体的关键连接点进行拍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款式普通,但剪裁极其合身。
动作机械,流畅,每一个拍摄角度、每一次快门声响,都带着一种摒除了所有情绪的、纯粹的效率。
他甚至戴着手套,脚下的步幅似乎经过精确计算,避免踩到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碎片。
顾清晏的手骤然收紧,陆临渊感觉到了她掌心的冷汗。
陆临渊眯起眼,试图在模糊的视野中辨认那个身影。
很陌生,从未见过。
但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那不是杀手的杀气,也不是特工的戒备,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例行公事般的冷漠,仿佛他处理的不是一桩可能涉及谋杀的现场,而是某种需要归档清理的“废弃物”。
“阿杰,”陆临渊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干扰他。不能让他带走任何东西。”
阿杰颔首,从腰后抽出一支小巧的、带有抑制器的手枪,同时,他另一只手在手表上按了几下。
花园周围几盏装饰性的地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发出电流紊乱的嘶嘶声,光线明灭不定。
拍照的男子动作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只是缓缓收起相机,然后,极其自然地,将相机放回风衣内袋。
接着,他开始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极其仔细地、一点点收集起断裂钢索上的一些金属碎屑,以及几片落在灰尘里、折射率异常的特殊水晶碎片,放入一个随身携带的、不起眼的证物袋里。
整个过程,他依旧背对着陆临渊他们,仿佛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人,又或者,知道了,也完全不在意。
阿杰从阴影中现身,枪口低垂,指向地面,但处于随时可以抬起射击的预备姿态。
他挡在了陆临渊和顾清晏身前,声音冷硬:“先生,请停止你的行为。那些东西不属于你。”
灰衣男子这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如同精心打磨过的镜片,只反射外界,不显露内心。
他看了看阿杰,又将目光投向陆临渊和顾清晏,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评估两件物品的规格。
“受人之托,清理‘意外’现场。”他的声音平淡无波,语速均匀,没有任何起伏,“你们可以离开。我不会干涉。”
“‘意外’?”陆临渊推开阿杰,向前走了一步,视野中的男人身影重叠摇晃,“这可不是什么意外。你收走的,是证据。”
“证据?”男子微微偏头,这个细微的动作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协调,像是机械转动,“只有有意义的证据,才叫证据。而这里发生的,”他目光扫过吊灯残骸,最终又落回陆临渊脸上,“只是一场需要被抹平的‘事故’。涉及某些不该被再次提及的往事,比如……”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园丁’。”
“园丁”!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即使在模糊的视野中,也锐利如针!
这个代号,他从未在母亲留下的任何资料中见过,但它带给他的,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的寒意,仿佛触碰到了某个更庞大、更古老阴影的一角。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陆临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嘶哑的警惕。
“姜伯源。处理污痕的人。”男子平淡地回答,仿佛在介绍自己的职业,“至于雇主……知道太多,并不能让你活得更久,陆先生。你和你母亲一样,好奇心是种危险的特质。”他迈步,似乎打算就这样拿着收集好的证据离开。
陆临渊想阻拦,但身体刚一动,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就席卷而来,让他踉跄了一下。
顾清晏惊呼一声死死扶住他。
姜伯源与他错身而过,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那一刹那,陆临渊的目光,捕捉到了姜伯源风衣袖口处,一抹极其微弱的反光——那是一枚看似普通的金属纽扣,但纽扣的侧面,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柳叶形状的刻痕!
是柳医生的标志!柳医生生前习惯在某些私密物品上留下这个记号!
这枚纽扣,怎么会在这个人身上?!
“那枚纽扣……”陆临渊猛地转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撕裂般难听。
姜伯源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手,将那枚沾了些许灰尘的纽扣从袖口解下,看也没看,手腕一抖,纽扣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入旁边一个正在闷燃的、装饰灌木丛的火堆里。
火苗舔舐了一下,纽扣瞬间变得焦黑,消失无踪。
“无关的残渣而已。”姜伯源头也不回地说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另一端的夜色与树木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临渊死死盯着那堆灰烬,指尖冰冷。
他意识到,姜伯源扔掉的,很可能不仅仅是一枚纽扣,而是一条或许能追溯到柳医生死前最后接触者、甚至更早线索的关键物证。
这个自称“污痕清除人”的家伙,他背后代表的势力,对一切涉及“园丁往事”的痕迹,有着零容忍的清除意志。
他的出现,意味着陆临渊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反击,在更高层的棋手眼里,或许已经触碰到了某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
就在这时,庄园外,由远及近,响起了密集的、撕裂夜空的警笛声!
声音越来越近,红蓝警灯的光芒开始穿透林木间隙,闪烁不定。
李明达,终究还是在巨大的压力和不确定性下,选择了最“安全”的解决方案——报警。
他需要官方的介入来搅浑水,为自己争取更多转圜余地和谈判筹码。
“先生,必须立刻离开!警察进庄园需要时间,但信号干扰即将失效,李明达的人可能率先抢进来!”阿杰语速极急,同时从花园角落一个隐蔽处推来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顾清晏用力搀扶陆临渊上车,阿杰快速启动,车辆悄无声息地滑出花园,驶上庄园后方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
陆临渊瘫在后座,视觉彻底陷入一片模糊的光影混沌,只有警笛声和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声灌入耳中。
顾清晏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冰冷潮湿,却异常用力。
“临渊,”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凑在他耳边,用他此刻能勉强感知的唇语和气流说道,“刚才混乱时,林雪传来最后一条消息……顾振业,不在茶室了。看守他的人发现……茶室里那扇红木屏风后面,有条暗道,他不见了。”
暗道。逃脱。
陆临渊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座椅上。
指尖的麻木,眼中血丝的灼痛,耳中的嗡鸣,以及背上伤口逐渐清晰起来的跳痛,此刻都远不及心中那沉甸甸的冰冷。
许老被逼退,李明达反水,顾振业众叛亲离……这看起来是压倒性的胜利。
但胜利的果实还没尝到,更深的阴影已然浮现——神出鬼没的“污痕清除人”姜伯源,以及他背后那令人不安的“园丁往事”;而本该被彻底关进笼子里的猎物顾振业,却利用早已挖好的巢穴,再次遁入了黑暗。
这场猎杀,远未结束。
车辆驶出庄园范围,汇入城市干道。
后方,顾家庄园方向,已被闪烁的警灯彻底笼罩。
陆临渊缓缓睁开眼,尽管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光,他却对着身旁顾清晏模糊的脸庞轮廓,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顾清晏握紧了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掌心。
他感觉到了痛。
但这痛楚,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冰冷的真实。
他抬起另一只几乎完全麻木的手,摸索着,轻轻覆盖在顾清晏紧握他的手背上。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着司机位的阿杰,用唇语无声地说出了一个地址。
车辆在下一个路口,悄然改变了方向,驶向云海市更深的夜色与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