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跑腿的，并非第一次去往北面。

之前几次，阿阙都在岚峒附近的村庄外面看，缺门牙的老头跟石老三喝酒，在南口坎下的人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新发现。

这次情况不同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缺门牙的人就比平时早出门半个时辰，手里什么也没有拿，没有挑担子，也没有挎盐袋子，一直往北面的小路上走。阿阙蹲在西村外面的老柿树上待了十五分钟之后才下来，远远的跟着后面。

这样一跟，就是两天。

往北走，翻过两座山脊，穿过一片榛子林之后，往下走，到了一个两山之间的槽子里。槽子上面有一个小镇，十分破败，街道只有一条石板路，两边都是灰扑扑的房子。在小镇门口的泥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字。

【石坎】

阿阙没有进入小镇。他坐在镇外半山腰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把腰间的绳子收了收，就那么隔着大约半里地，用眼睛慢慢的寻找。

缺门牙的进入镇上之后，到了南头的一家茶馆。茶馆门口有一块布做的招牌，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就像一面破旧的旗帜一样。

阿阙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茶馆的后门开了道缝，缺门牙的人从里面闪了出来，在他旁边又多出一个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灰色布衣的人，但是阿阙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山里人穿灰袄，肩膀是塌的，腰也是弯的，走路时脚掌会在地上拖。这个人不同，他背挺的很直，步子不长不短，每一步都踏的很稳，脚后跟先着地，稳稳当当的，像在操场上走。

是当过兵的人。

阿阙眯起眼睛，想再靠近一些看这张脸。但是那个人一直侧着身子，跟缺门牙的说话，脸始终在半明半暗的屋檐阴影之下。

只有一个照面的功夫，阳光正好打在那个人的眉骨上，阿阙在左边眉毛的地方看到了一道伤疤。一条白色的痕迹，斜着插进眉尾，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留下的。

还有腰。那个人腰间挂着一块牌子，颜色很深，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挂的地方，正好在右手可以碰到的地方。这不是挂货物的悬挂方式，而是挂刀的人的习惯。

阿阙把这三件事，牢牢的记在心中。过了一会，才从松树上下来，然后沿着原路返回。

到岚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陆沉舟书斋里的灯还亮着。阿阙进去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先把衣角上的露水拧干之后才说。

“那三个跑腿的，有一个往北走了很远。”

“哪个。”陆沉舟将手中的笔放在了一旁。

“缺门牙的。”阿阙说，“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叫石坎的小镇，跟人接了头。”

他把那人的长相，一件件报了出来。灰布袄，背挺得非常直，走起路来就像在操场上一样，左眉有一条伤疤，在腰部挂着一块牌子，但是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隔着的距离太远，脸没看真切。”阿阙又说道，“可他腰牌所处的位置，以及走路的方式，准是当过兵的。”

陆沉舟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桌子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之后才慢慢的说道：“他这一趟来见人，是去送消息，还是去讨主意，你能分辨出区别吗？”

“他出茶馆的时候，是走在前面的，那人跟在后面送。”阿阙想了想之后说，“送消息的，往往都是自己走，让别人送到门口。讨主意的，就得让人送来。他这趟，应该是前面那种。”

陆沉舟“嗯”了一声，就把茶杯放到一边去了。

送消息。

前几天，白面商人就在岚峒附近安插了眼线，是打听。打听完之后，坐不住了，就开始往更远的地方递话。说的不是岚峒怎么穷，怎么乱，而是他所了解到的一些“底细”。商路不稳，货物有危险，岚峒独木难支，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话一说出来，就是投石问路。

把石头扔到水里，水面上的那个人必须接住。接住之后，再掂量出分量，才有人会愿意往这条路上伸出手来。

“石坎。”陆沉舟念出这个地方的名字之后，又说，“他这一网，撒的比我们想象的要远得多。”

阿阙就那样站着没有动，一直等他说。

“你回去休息吧。”陆沉舟说，“明天早上我会让你去做一件事情。”

阿阙出去之后，书斋里面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

他熄了灯之后，并没有马上躺下。在黑暗之中，心中那盘棋一直不断地翻来覆去。

白面商人的话传出去之后，就等于把一块肉放到狼的鼻子前面。狼可以闻到气味，但是咬不上，就是白跑一趟。

现在他所要做的，就是让这条信息看起来更像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这局棋，火候已经差不多到了。

第二天，他就把沈棠叫到了书斋里面。

沈棠进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墨水，账本也没有收起来。她坐下之后不问有什么事，只等他说。

“阿阙昨天晚上把消息带回来了。”陆沉舟直截了当的说，“白面商人将他养的那几个跑腿的，都派到北方的石坎，跟那里的人接上了头。接头的人来头很大，应该是当过兵的。”

沈棠抬了下眼睛，但是没有说话。

“你说过，你爹曾在石彪手下管过粮簿。”陆沉-舟说，“石彪手下的外围眼线，还有沿途打探的人中，你还记得有几个？长什么样？”

沈棠低下头来，过了一会才说道：“我爹在世的时候，从不谈论这些。但是他知道的东西很多，平时闲下来喝两口酒，嘴里就会漏出一些事情。”

“石彪手下的外围，很少有真正的武将担任。”她说，“大多是军队里退伍的老兵，分散在各个地方替他监视。这几年他的手长了，也养了几个能走路的，专门替他出去打听消息，收消息。”

说完之后，她就拿起桌上的纸来，蘸了墨水，一笔一画地画起来。

陆沉舟走到旁边去看。

她画得较慢，而且比较粗糙，并不是工笔细描，只用几根线条勾勒出人物的大致轮廓，胖瘦，眉眼。画了三张。一张是圆脸矮胖的人，说他是管盐道集市的；另一张是瘦长的脸型，颧骨很高，说这个人一直都在黑石寨那片道上活动。

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下来。

“这个，”她说，“我父亲曾说过两三次，说他是负责外围眼线的头目。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爹说，这个人叫石彪挂了名，在沿路上替石彪捏着一条条眼线。其他士兵都很好识别，就这个，经常在道上行走，不穿甲，第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行商。”

她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点在了他左边的眉骨处。

“方脸，左眉有条疤。”沈棠说，“我爹说，这疤是当年替石彪挡刀留下的。”

她放下了手中的笔，之后就抬头看他。

陆沉舟看到纸上的那条疤之后，并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他才说：“阿阙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男人……左眉毛上也有疤。”

沈棠的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去，但是压抑不住的紧张情绪还是溢出了声音：“要是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说明，白面商人不只是在外面打探消息，而是把石彪手下的人，请到了道上来。”

“请来干嘛的？”

“请来看路。”沈棠说，“管外围眼线的头目亲自出面，并不是来听闲话的。是来看这笔买卖划不划算，值不值得出手。”

陆沉舟将这张纸收好折好，之后放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来的正是时候。”他说，“他这次来，正好要撞上我给他编排的一出戏。”

沈棠没有出声，只是一直看着他。

陆沉舟走到了窗户旁边，看着南口那边的路。他说：“戏台子，得让他自己站上去瞧一瞧。”

中路寨的温管事，第三天就到了岚峒。

他不是空手而来的。陆沉舟前一晚叫阿杉给中路寨去传话。温管事听完之后，在自家寨子外面那棵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才过来。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满脸笑容，穿的衣服也比山里人周正些，一进门就拱手说：“少主，您那话，我已经想了一夜。这件事情，兄弟我能办。”

“不叫办。”陆沉舟说，“是要让你受点委屈，在盘子里摆一摆。”

“受委屈？”温管事笑着，笑中带有一丝聪明的狡黠，“少主您这样说我也能够理解。受委屈不要紧，只要这委屈值得。您说怎么摆，我就怎么做。”

陆沉舟摆了摆手说：“不演给你们看，是给外面那些竖着耳朵的人看。你去盐崖道外的集市上转一圈，逢人就说，岚峒的货物被人抢走了，你们中路寨也损失了很多，这条商道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温管事的笑容停顿了一下，之后就又眯起眼睛来，细细品味这句话。

“少主是要我做出一副吃紧的苦相。”他压低声音说，“叫外人以为，您这头是真快不行了。”

陆沉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

温管事把茶碗端过来喝了一口之后才说：“这戏，我唱得了。”

“再加一句。”陆沉舟说，“如果有人在集市上多问的话，你就说，岚峒的寨主最近几天一筹莫展，每天都在去找族老，钱和粮食都紧到一块儿去了。”

温管事记录好之后站起来，给陆沉舟行了一个礼：“您放心好了。这一次，我把它唱足了再回来。”

温管事来到盐崖道外的集市上，已经是第四天的中午了。

正是逢集的日子，街上人山人海，卖米的，卖兽皮的，支药棚的，一直排到了尽头。白面商人按惯例来得不早也不晚，巳时过半的时候才晃到街口，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白白净净的脸，站在各个摊位前面。

他不急着收货。他先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穿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比一般山民要周正得多，在集市口的一间歇脚铺子里蹲着，手里拿着半块干饼，眉头皱得很紧。有人来招呼他的话，他总是唉声叹气的，说话的时候总会留出半口气。

白面商人放慢了脚步，在旁边的兽皮摊旁边假装蹲下身子，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那边。

那个中年男子正在对一个像脚夫一样的人倾诉自己的苦闷。

“兄弟，你不知道。”虽然他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会钻入人的耳朵里，“我们中路寨那点家当，全都押在这趟货上面了。六七车货物只押了几天，在黑石寨跟中路寨交界的狭窄地带，就钻出一伙人来，上来就抢，一半的货物被抢走，人还搭进去两个伤号。”

“哪一个寨子这样大胆？”脚夫问到。

“不知道啊。”中年男人搓着手，一脸苦相的说，“这年月，山匪比人多。可这批货里头，有我三车盐，两车铁料，那都是我咬牙凑的。这一遭下去，我中路寨半年都缓不过劲儿。”

他叹了一口气，之后声音又低了一点：“我跟你说了吧，这条商路，应该熬不过这个冬天。第二趟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以后还有人敢在道上行走吗？岚峒那位寨主，这几天非常烦恼，天天往族老跟前跑，可是钱和粮都已经紧成一锅粥了，他拿什么来补？”

脚夫跟着叹气，劝说他放宽心，又说山路有道总是好过没有道的。

那个中年男子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愁容都可以挤出水来了，最后站起来，一身疲惫的走向了另一边。

白面商人蹲在兽皮摊前，手里拿着鹿皮又放下，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他没有说话。但是陆沉舟在的话，就可以看出，他收山货是假的，探路的虚实是真的。这一趟，他听到的不是岚峒穷，而是岚峒撑不住了。

中年人的话，就犹如一根针一样，正正的刺在他那点想要伸手的念头之上。

白面商人在集市上又逛了一下午，问价的人多，掏钱的人少。但是这一次他询问的问题已经不同以往了：现在的盐价是否上涨？铁料供应是否紧张？往岚峒方向的商队还有多少？摊贩回答一声“嗯”，他心里的那点顾虑就慢慢打消了，心里的那杆秤也随之越来越准。

他站在集口的老槐树下看了好一阵子，北面的那条小路一直印在他脑海里。那正是往石坎镇去的方向。

天色已晚，正当以为他会回到西边的独院里去的时候，他却转身朝北边的羊肠道上走去了。步子虽然不快，但是那个方向，就是奔着石坎去的。

他后面的两个挑担子的伙计愣了一下之后，马上跟着一起走了。

正是往北，沿着那条走两天才能到达石坎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