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四号加工中心的检修记录补齐了最后一个签字。
新支架星期五夜里做好,第二天重新安装。设备科把感应器位置调了两遍,又做了二十次开门、关门测试。
防护门打开,绿色指示灯熄灭。
关闭,亮起。
罗主管又让维修工在主轴低速、正常转速下分别运行十分钟,支架没有再碰门框。
《四号加工中心检修记录》的最后一栏写着:
联锁功能测试正常,设备恢复使用。
复核人:
罗志强。
陆沉将纸质记录收进文件夹。
韩梅在设备异常台账里找到AQ-SB-052,把状态从“处理中”改成:
已完成。
受控目录里的正文没有再动。
处理建议仍然是:
建议择机检修。
陆沉看着那一栏。
星期五下午的争论已经不在这一页上。
周启明那张写着“必须立即停机”的纸也没有在档案里。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柜子。
十点以后,生产综合部开始核对周计划。
四号加工中心重新排进当天产量,黄色交付表上原本空出的一格被韩梅用黑笔填满。
“周末两班都上了?”陆沉问。
“上了。”
“四号不是停着?”
“星期六上午修完以后就开了。”
韩梅拿计算器按了几下。
“还差二十六件。今天做完,明天送装配。”
陆沉看了一眼生产计划。
那批货已经重新回到原来的交付节点。
赵永安从办公室出来时也问了一句:
“四号怎么样?”
“正常。”韩梅说。
赵永安点头,没有停。
下午一点半,生产群里开始有人报当班进度。
一车间先发。
随后是装配。
二车间迟迟没有消息。
两点零六分,陆沉的微信响了一下。
郑小峰发来:
“四号又停了。”
下面跟着一张控制面板照片。
屏幕右下角有一条黄色报警:
排屑装置过载。
陆沉放大照片。
“什么情况?”
郑小峰回:
“不知道,后面卡了。”
“报设备科了吗?”
“老周叫了。”
陆沉拿起本子下楼。
机加工二车间比办公室热得多。
四号加工中心已经停下,防护门拉开着。
门上方的新支架很干净,银灰色金属和周围发旧的漆面并不一样。
绿色的“安全门关闭”指示灯已经熄灭。
陆沉多看了一眼。
至少这一项正常。
设备后侧,排屑槽的盖板被掀开一半。
罗主管还没到。
周启明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铁钩。
郑小峰站在另一边。
“卡什么了?”陆沉问。
“卷屑。”
周启明往槽里指了一下。
里面积着一团深灰色的金属屑,细长的切屑卷成一束,缠在输送链板边缘。
“刚才排屑器响了一下就停了。”郑小峰说,“复位也没用。”
陆沉问:“主机呢?”
“程序停了。”
“工件还在里面?”
“在。”
周启明站起来。
“排屑器这东西老毛病。把里面那团拖出来就行。”
他把铁钩递给郑小峰。
“别用手。”
郑小峰接过去。
“知道。”
他从盖板开口处把钩子伸进去。
第一次没有勾住。
第二次拖出来一点。
一长串带着冷却液的铁屑从槽里慢慢爬出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细铁丝。
郑小峰继续往后退。
铁屑拖到一半,卡住了。
“里面还缠着。”他说。
周启明弯腰看。
“再往左一点。”
郑小峰调整铁钩。
“这边?”
“再进去。”
铁钩碰到链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郑小峰又往里伸了十几厘米。
罗主管从另一头走过来。
“怎么回事?”
周启明说:“排屑器卡了。”
“过载?”
“嗯。”
罗主管看了控制面板一眼。
“停电没有?”
“排屑器停了,主程序也停了。”
“总电没断?”
周启明回头。
“清个屑还断总电?”
“卡得紧就断。”
罗主管走到面板前,看报警信息。
“先复位看看。”
周启明说:“里面有人在弄。”
“我知道。”
罗主管按了一下复位键。
黄色报警消失。
郑小峰还握着铁钩。
“好了?”他问。
“报警没了。”
罗主管没有启动排屑器。
他走到后侧看了一眼。
“先把这团拉出来。”
郑小峰继续往外拖。
那团铁屑被拉出大半以后,最后一截仍然死死缠着。
他换了一下手。
工作手套掌心已经沾满冷却液。
“拿钳子剪。”周启明说。
郑小峰把铁钩放下。
旁边工具车上没有长柄剪钳。
“我去拿。”
“算了。”
罗主管拿起铁钩。
“你到前面点一下排屑反转,把缠住的地方松开。”
周启明皱了一下眉。
“人先离开。”
“当然。”
罗主管把铁钩放到地上。
郑小峰已经往控制面板那边走。
陆沉站在安全线外,看着他们。
这种处理在车间里并不显得紧张。
机器停了。
报警消失。
门开着。
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和平时一样。
郑小峰站到控制面板前。
“哪个?”
“排屑反转。”
“按住还是点一下?”
“点一下就行。”
郑小峰低头找按钮。
就在这时,罗主管突然说:
“等会儿。”
郑小峰停下手。
“怎么?”
罗主管蹲下去,又看了一眼排屑槽。
“还有钩子。”
铁钩刚才被放在槽口边,前端仍有一小截搭在里面。
周启明伸手把它拖出来。
“行了。”
郑小峰重新把手放到按钮上。
他按了一下。
排屑链板没有动。
“没反应。”
“再一下。”
第二次按下去,链板发出一声闷响。
那团缠住的铁屑突然往槽里收了一截。
随即又停。
“有用。”罗主管说,“再点。”
郑小峰第三次按下按钮。
链板猛地反向走了起来。
不是一点。
连续走了接近一秒。
地上那团已经拖出来的铁屑被一下绷直。
一截细长切屑扫过地面,卷住了郑小峰右脚边的裤脚。
郑小峰下意识往后退。
铁屑却被链板往槽口方向带。
裤脚一下收紧。
“停!”
周启明喊了一声。
郑小峰已经松开按钮。
链板停下。
他身体往后晃了一下,手撑在控制柜边缘,才没有摔倒。
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罗主管先走过去。
“别动。”
郑小峰低头。
一圈细铁屑缠在工作裤外面。
离脚踝不到十厘米。
周启明蹲下来,用钳子把铁屑剪断。
断口弹开的时候,刮过郑小峰鞋面。
“划着没有?”
“没有。”
“腿呢?”
“没事。”
“别动,我看看。”
郑小峰把裤脚往上提了一点。
袜子完好。
皮肤上没有血。
只有工作裤外层被勾出了一条细长的线。
罗主管松了口气。
“谁让你站这么近?”
郑小峰抬头。
“我在面板这边。”
“屑拖这么长,你就不能往旁边站?”
“我没想到它会带回来。”
周启明没有说话。
他把剪断的铁屑从郑小峰裤腿上摘下来。
那东西很薄。
边缘却锋利。
他用钳子夹着放到废料桶里。
罗主管说:
“以后清排屑,地上的屑先剪断,再试手动。”
郑小峰低头看了一眼裤脚。
“嗯。”
陆沉问:
“要不要去医务室?”
郑小峰笑了一下。
“我皮都没破,去干什么?”
“刚才差点把你带过去。”
“差点又不算。”
周启明站起来。
“先把电断了。”
这一次罗主管没有反对。
维修工赶来以后,关掉排屑器电源,把盖板全部拆开。
里面果然还有一团切屑绕在链板轴上。
清理用了二十多分钟。
陆沉一直在旁边。
郑小峰换了一副手套,又去搬周转箱。
好像刚才那一下已经过去了。
陆沉走到他旁边。
“刚才的事不报?”
郑小峰愣了一下。
“报什么?”
“险情。”
“谁受伤了?”
“没受伤也可以报。”
郑小峰看了他一眼。
“报了以后呢?”
“做记录,分析原因。”
“然后又培训?”
陆沉没有说话。
郑小峰笑了笑。
“再让我签一次字?”
他说得不重。
像只是随口一提。
陆沉却一下想起九月那两张培训签到表。
还有郑小峰后来补的那张“外来转入人员岗位安全培训记录”。
四学时。
那次真正坐在会议室里的时间不到半小时。
郑小峰把周转箱放到托盘上。
“真伤着我肯定报。”
“刚才如果没松按钮呢?”
“我已经松了。”
“如果铁屑缠到腿上——”
“这不是没缠上吗?”
“已经缠到裤子了。”
郑小峰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勾出的线。
“裤子厂里发的。”
他说完,推着空车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
周启明正和罗主管一起看拆下来的链板。
他走过去。
“郑小峰刚才那个要不要记?”
周启明问:“他伤着没有?”
“没有。”
“那记设备故障。”
“差点被卷到也不记?”
周启明抬头看他。
“你想记什么?”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人员险情?”
“他本人愿意报吗?”
“他说不用。”
周启明低头用手电照链板。
“那你别替他报。”
这句话让陆沉停了一下。
“可这是安全问题。”
“当然是。”
“那为什么不报?”
“谁说不处理?”
周启明用手电指了指链板轴。
“这里缠屑,手动以后带回来。现在我们不是在拆吗?”
“我说的是人。”
周启明把手电关掉。
“人没伤着。”
“差一点。”
“厂里每天都有差一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有些该报,有些你报了,最后也是叫人过来问他为什么站那儿、为什么没先清地上的屑、培训有没有做、规程有没有签。”
陆沉看着他。
“所以不报?”
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小郑。”
“我问了。”
“他说什么?”
“不报。”
“那就这样。”
陆沉没有动。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你要真觉得必须报,也可以报。”
“然后呢?”
“然后他来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为什么站在那儿。”
周启明把手电塞回工具袋。
“机器的问题会有人修。人的问题一写进去,就得有人回答。”
维修工叫他。
周启明转身过去。
陆沉留在原地。
那句话听起来有些熟。
知道是一回事。
出了事以后纸上写的又是另一回事。
只是这一次,周启明没有说出口。
三点十分,排屑装置清理完成。
罗主管先让链板空转。
正转三十秒。
反转十秒。
没有异常。
随后恢复总电。
控制面板重新亮起。
防护门仍然打开。
绿色指示灯熄灭。
罗主管把门关上。
绿灯亮。
“开机试。”
操作工重新调出刚才中断的程序。
周启明站在旁边,看着第一件工件重新加工。
主轴启动。
冷却液喷出。
排屑链板开始缓慢运行。
刚才被剪断的那些铁屑已经装进废料桶。
地面也冲洗过。
郑小峰换了一条工作裤。
陆沉这才发现。
“裤子呢?”
“破的放更衣柜了。”
“腿真没事?”
郑小峰拍了一下小腿。
“真没事。”
“要不要拍一下破的地方?”
郑小峰看着他。
“拍它干什么?”
陆沉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留个记录。”
“你不是说没受伤也能报吗?”
“嗯。”
“我不报。”
“知道了。”
陆沉把手机收回去。
郑小峰转身去看设备。
四号加工中心连续运行了半个小时。
没有再报警。
三点五十二分,罗主管在维修记录上写:
排屑装置过载,经现场清理缠绕切屑、检查链板及传动部件后试运行正常。
陆沉拿着记录回办公室。
韩梅问:
“四号好了?”
“好了。”
“停了多久?”
陆沉看时间。
从两点零六分报故障,到三点十分恢复试运行。
“一小时零四分。”
韩梅在表格里录入:
64分钟。
四点半,二车间的生产日报发到共享群。
四号加工中心:
计划完成26件。
实际完成21件。
停机:
64分钟。
异常情况:
排屑装置过载。
处理情况:
现场调整后运行正常。
陆沉看到最后一行时,停了一下。
他把日报下载到电脑。
生产综合部的汇总表里有一栏:
异常及处理说明。
他复制了车间原话:
现场调整后运行正常。
光标停在“正常”后面。
韩梅正在旁边核对另一批货的入库数。
“二车间少五件?”
“嗯。”
“明天能补?”
“他们说能。”
“那就行。”
陆沉没有回答。
他重新点开维修记录。
排屑装置过载,经现场清理缠绕切屑、检查链板及传动部件后试运行正常。
也有“正常”。
他又打开二车间日报。
现场调整后运行正常。
还是“正常”。
从设备状态看,这句话没有错。
故障已经排除。
链板运行正常。
主轴运行正常。
四号加工中心也已经重新开始生产。
郑小峰没有受伤。
甚至连医务室都没有去。
陆沉把光标移到“正常”两个字前面。
他想加一句:
清理过程中发生人员险情。
打到“人员”两个字时,他停下来。
郑小峰说过:
我不报。
周启明也说:
那你别替他报。
陆沉按了几下退格。
“人员”消失。
光标重新回到句末。
他又想写:
现场调整后恢复运行。
去掉“正常”。
这样也没有改变事实。
只是少一个判断。
他选中“正常”。
两个字变成蓝色。
键盘上的Delete键就在右手食指旁边。
陆沉没有按。
他想起AQ-SB-052。
“必须立即停机。”
“建议择机检修。”
那一次,他可以解释说处置意见来自几个部门。
可以解释说设备科确认联锁测试正常。
可以解释说最终当天也确实停了机。
今天更简单。
报告写的是设备。
设备确实已经恢复。
没有事故。
没有伤情。
郑小峰也没有离开岗位。
五点二十三分,韩梅在群里催了一句:
“陆沉,二车间那栏好了没?”
“好了。”
“发我。”
陆沉没有立刻按发送。
他看着:
现场调整后运行正常。
几秒以后,他保存文件。
发给韩梅。
“收到了。”
韩梅打开看了一遍。
“行。”
下班前,陆沉又去了一次车间。
四号加工中心还在运行。
晚班已经接手。
郑小峰不在机床旁边。
陆沉问当班操作工:
“小郑呢?”
“吃饭去了。”
“周师傅呢?”
“后面看工装。”
操作工伸手关上防护门。
绿色指示灯没有亮。
他又推了一下门。
还是没有。
“门信号。”
操作工把门重新拉开。
再关。
“嗒”的一声。
绿色指示灯亮起。
“这门有时候得关重点。”
他说。
陆沉问:
“最近一直这样?”
“偶尔。”
“今天维修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吧,这又不影响。”
操作工按下循环启动。
这一次程序开始运行。
主轴转起来。
冷却液很快漫过防护窗。
陆沉站在安全线外。
机器的声音恢复到和周围设备一样。
他回到办公室时,生产日报还开在电脑上。
异常及处理说明:
现场调整后运行正常。
他把鼠标移到那一格。
点了一下。
光标出现在“正常”后面。
陆沉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有改。
远处车间里,四号加工中心重新启动。
(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