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应了一声。
暗哨在门外嚷完就走了,脚步声踩着走廊碎石子越来越远。
陆怀川把指头从印泥盒上拿开。
盒盖咔嗒扣上,抽屉往回一推,手边那根撬棍靠桌腿立着,铁杆冰凉,指头摸上去猛一缩。
后窗吱呀一响。
老文书翻进来,裤腿上沾着后厨的泔水味,袖口的炭笔灰,蹭了窗台一道黑印子。
田中去西山坳搜山的宪兵,刚骂骂咧咧回来,屁都没翻到。
老文书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往桌上一拍,大岛联队长摔了仨白瓷杯了,碎碴子蹦到走廊上,勤务兵正拿笤帚在那儿骂街。
特派呢?
东厢房对账对得脑仁疼。
老文书一屁股蹲桌边。
三天了,磨坊和机场的数怎么都对不上。
刚才拍桌子骂宪兵队磨蹭。
说要往东京上报名单,调审计组来,把两边都告一状。
陆怀川拎起撬棍掂了掂。
从抽屉缝里抠出张折好的空白军备纸,指头在印泥盒边角蘸一下,抹在纸角试色。
跟联队存档的朱砂印泥一个样,连旧印泥发暗那劲儿都像。
摊开副本。
田中上月扣走的止血绷带。
大岛上周调走的航空汽油。
日期、签字、印泥,老勤务私底下留的底,真东西。
陆怀川用炭笔在底下添了行小字。
近期南线清乡打仗多,调拨单子没来得及归总账,记账漏了,东西没丢。
建议对账天数压一压,先紧着前线补给。
把纸和副本叠齐整,往老文书怀里一推,送进去,别提亏空俩字,就说两边调度没对好。
特派正愁没台阶下,不会多问。
老文书揣怀里翻窗就走。
皮靴蹬排水管的声音刚听不见,东厢房那边就传来特派的声儿。
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调度没衔接好,就按这份申请批。
上报军部的文书只写内部管理混乱,不写物资流失,不提增兵搜山。
对账周期压到三天,其余的事等打完仗再说。
陆怀川指头在撬棍铁杆上敲了敲。
老文书又从后窗翻进来。
手里多了张签了字盖了章的申请表,脸上没什么表情。
特派手下正在拟电文,半小时内发东京。
大岛刚得了信儿,正往铁道口赶。
说田中敢扣他军列就是违抗军令。
墙上挂钟短针正好搭在六点上。
陆怀川拎着撬棍推门出去,走廊里煤油灯晃得人影乱。
俩宪兵见了他闪到两边,靴跟磕得地板响。
医务室门口围了一圈特高课的兵。
田中拿着根撬棍站在最前头,脸黑得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中村被两个宪兵押在一边,腰杆挺着。
陆参谋,带人把柜子全撬开。
田中撬棍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起来,我就不信翻不出他通游击队的证据。
八嘎,大岛那老东西敢私吞机场燃油,账面上少了快一半,我看他是活腻了。
去铁道口,把他的燃油军列给我半道截了。
陆怀川弯腰捡起地上那根。
跟自己手里这根搁一块儿,没什么表情地指挥宪兵撬柜子。
最上层的磺胺、酒精、绷带摆得整整齐齐,跟台账上登的对得上,连瓶子摆放的顺序,都跟上周联队检查时一个样。
田中扑上去翻了个底朝天。
啥也没找着。
气得把撬棍又往地上一摔,青砖上磕出个白印子。
肯定让他藏起来了。
把中村带回去再审,撬不开他的嘴我就不姓田中。
宪兵押着中村往后院特高课走。
另一队人跳上卡车。
引擎轰得震天响,往铁道口开。
陆怀川拎着两根撬棍,往营房外墙的水管走。
背过身敲了三长两短。
是给陈国栋递话。
特派批了简化盘点,磨坊和机场的亏空暂时不会深查。
山里可以准备扒铁道了。
敲完回屋。
老文书蹲桌边。
手里拿着半块碎砖,上头用炭笔划了几个字。
陈国栋换完水缸了,砖缝里的油纸烧了,红布条还挂着,没人查。
山里的弟兄得了信,这两天就动手。
陆怀川把两根撬棍靠墙搁下。
申请表锁抽屉。
翻开机场布防图,指头点在燃油库那块。
让三号碉堡小队长把放空枪的地方再往南挪三百米。
别惊着东山沟的张阿婆一家,上个月刚给她捎过痢疾药。
陈国栋门口的红布条别摘。
有人问就说联队让挂的伤寒消杀标记。
医务室上层那些磺胺应付检查够了。
柴火堆里那份让上山采药的伙夫今晚送进山。
别攒着一块儿送。
老文书把碎砖往墙角一扔。
三号碉堡二十个弟兄都对好话了。
放枪往天上放,伤不着游击队的同志。
中村那边你放心,他嘴严实。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
悠长得很,像什么东西憋着喘不出来。
大岛的燃油军列正往县城来。
田中的卡车已经堵在铁道口了。
车灯晃得半条道都亮。
六点过一刻。
煤油灯影子在墙上晃。
陆怀川指头捻了捻申请表上还没干的印泥。
跟抽屉里拓的联队官印纹路分毫不差。
水管上的敲击印子淡得快没了。
啥也看不出来。
走廊那头田中的吼声隔着两道门都震得耳朵疼。
大岛,你敢私吞机场燃油,我上报军部撤你的职。
把军列给我扣下,一瓶都不许进机场。
紧接着大岛的声音也炸了。
公文腔都压不住火气。
田中课长,注意你的措辞。
燃油是前线清乡必须的补给,你敢扣军列就是延误战机,军部追究起来你担待得起吗。
俩人骂声搅在一块儿,宪兵在旁边拉架。
卡车喇叭摁个不停,整个营房闹成一锅粥。
陆怀川把印泥盒盖子扣严。
指头抹了把盒面上的灰,起身往窗外看了看,又回来坐下,翻开下周的调度台账。
炭笔在铁道口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杠,跟西山坳底下画的那道一模一样。
老文书翻窗走了。
灰都没扬起来。
暗哨的脚步声又停在门口。
陆参谋,田中课长让您过去评理,说大岛的军列不该扣。
陆怀川应了一声。
把炭笔往台账上一搁,拎起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推门出去。
走廊里煤油灯晃得更凶了。
火车汽笛声越来越近。
特高课地下室传来拷打的闷哼,混着田中和隔着门的大岛对骂。
整个营区泡在乱里。
陆怀川步子没变,往田中那边走,指头蹭过外套口袋里的油纸。
拓好的联队调拨印。
还没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