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商人去石坎的那一次,一共走了三天。
阿阙没有一直跟着。他把缺少门牙的人送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松树下之后,又等了半日,见那灰布袄没有出镇,就原路返回。有一件事情让他很挂念,东村的线得分人盯着。
回到岚峒的那天晚上,他就把情况告诉了陆沉舟。
“缺门牙的人,进了石坎那家茶馆三天之后就没有出来了。白面商人去石坎的那一次,一共走了三天。
阿阙没有一直跟着。他把缺门牙的送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松树下之后,又等了半日,见那灰布袄没有出镇,就原路返回。有一件事情让他很挂念,东村的线得分人盯着。
回到岚峒的那天晚上,他就把情况告诉了陆沉舟。
“缺门牙的人,进了石坎那家茶馆三天之后就没有出来了。那灰布袄一直没有露面。”
陆沉舟听着,没有开口。
“寨主,”阿阙喘了口气说的,“我觉得那灰布袄如果真的跑了过来的话,最少也要跟缺门牙的见个面,做一下交易。可这一次,静的出奇。”
“静才好。”陆沉舟说,“越安静,说明那边的秤还没有放下。”
阿阙不明白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点了点头之后就出去了。
陆沉舟没有睡。
他把灯拨亮,就把那半截草纸铺开。三个跑腿的,西村外有一个人,南口坎下也有一个人,东村还有一人。缺门牙的往北走了一趟,石坎那边,有个左眉有疤的军人来接信。
现在,秤砣已经动了。
白面商人回到岚峒附近的集市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的时候了。
阿阙比平时早了两个时辰就爬上那棵老柏树。他并不指望今天会有白面商人前来,但是陆沉舟说,间隔的时间越长,就越要沉住气来观察。
临近散场的时候,一个人从街口晃了进来。
是白面商人。青灰色长衫,白白净净的脸庞,肩上挂着一条干毛巾,跟往常进城收山货一样。在他后面跟着两个挑着扁担的伙计,还是原来的打扮。
阿阙正要放开抓着树枝的手。
然后他就看到了第三个人。
那人走在白面商人左后方,距离约半步左右。不高也不矮,方脸,下巴上有一圈青碴。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裳,虽然已经洗的发白了,但是穿在身上时腰板也能挺的非常直。
他不挑担子,也不帮忙。两手空空的跟着白面商人走。
阿阙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这人他是认识的。左眉毛上面有一道白疤,斜着戳进眉尾。腰间挂着一块乌黑的牌子,垂在右手可以碰到的地方。
跟缺门牙的在石坎茶馆见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阿阙伏在树上,连气都不敢大声喘。他远远的望着那个人进了集市之后,就往各个摊位上走。但是没有停下来,对那些山货连看都不看一下。当他站着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货物,而是一寸寸的往人堆里扫。
扫过卖米的,扫过歇兽皮摊的,扫过蹲在墙根下聊天的人。
阿阙觉得后颈有些发凉。那不是看货的人所具有的眼神。那是找人,看挡路的眼神,是只有经常走在危险地方的人才会具有的目光。
白面商人依旧在摊位前转悠,问价,磨蹭。但是那灰布袄却一直跟着他,从他身后把集市上的人一个个的都看一遍。
两个人绕了大半个集市之后,来到集口的老槐树下。阿阙不敢靠近。他趴在树杈上,把两个人隔着老槐树说话的样子印在心里。
说了没几句,白面商人突然指着西边独院那边。那灰布袄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点了点头。
阿阙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回到岚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闯进书斋的时候,正逢陆沉舟在灯下执笔。
“寨主,”他没等喘匀气,“那灰布袄也跟着白面人一块儿回来了。不挑担子,不收货物,空着手跟随在白面人的后面行走。他的眼神不会落在货物上面,只是一味的盯着人。和缺门牙的人在石坎茶馆见过的人就是同一个。左眉上的疤痕不会错的。”
陆沉舟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说的是另外一句话:“阿阙,明天你去找沈棠说一声。让她扮成一个采买的,在集市东头卖针线的地方站一会儿,远远的认出一个人来。”
阿阙一呆:“认谁?”
“跟白面商人后面跟着的那个。”陆沉舟说,“她能够认出。”
阿阙应了一声之后就转身离开。
第二天是赶集的日子,沈棠一大早就出了寨门。
她换上了寨子里妇女穿的灰色布衣,用粗布帕子把头发包起来,挽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半尺长的粗布。她走到集市东头那个卖针线的地方蹲下来,假装挑选针线。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往街口的人群里勾。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那个人的影子也从街口慢慢晃了进来。
方脸,灰色布衣,腰背挺的非常直。不挑担,两手空空,跟在白面商人左后方。
沈棠手里的针,“咔嚓”一声被折断了。
她不说话。她将断针握在手心,指尖陷入肉里,好一会儿没有松开。摊主大姐问她要不要换一根新的,她张开嘴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不需要,她不喜欢这个花色。
她站起身来,把篮子里的粗布放下也没有顾上拿,就这样一步步的朝着寨口走去。
阿阙远远的跟在她的后面。他看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是步子一步都没有乱。
沈棠回到书斋之后把门关上,然后才把手摊开。手掌心中有一截断裂的针,上面还有一道红色的勒痕。
“姓贺。”她说得很轻,也很平稳,“我认识他。”
阿阙站在门口,不敢动弹。
沈棠低着头,手指交叉在一起又慢慢的分开。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开口说的:
“我爹在世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一个人。姓贺,在石彪手下负责外围事务。他不带兵,只负责一件事。”
她稍作停顿。
“清理。”
陆沉舟没有开口。这个字传到他的耳朵里,感觉就像是冰凉的钉子一样。
“什么是清理?”他问。
沈棠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桌子边缘,过了一会儿才说的:“我父亲管理粮簿那两年,石彪手下的那些不服从的寨子,或者消息外泄的人,很多都出了事。有的寨主在晚上被人撕票了,有的商队在途中就不见了踪迹,还有的账房先生一夜之间就离开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顿了顿,好像是把什么东西吞了下去。
“我爹开始以为是山匪所为,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来。”
她抬眼看着陆沉舟。
“多数情况下,那些人都是糊里糊涂的就没了。但是在动手之前,都会有一个这样的人先到现场站着,不收东西也不赶路,空着手把沿路的人都打量一番,看准了哪些可以依靠,哪些应该留下,哪些需要清理干净。”
“这个姓贺的,”她说,“就是做这件事的。”
书房里静悄悄的。
阿阙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但是他抓着袍角的手,骨节已经发白了。
“你还记得一件事么?”陆沉舟突然说的,“你爹……是怎么死的?”
沈棠的手指又抓紧了。
“我爹死了之后,”她说,声音很低,“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我们家了。几个士兵领着人来到院子中,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要查我爹留下的东西。他们查了账房,看了库本,把我们家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清点出来。”
她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领头的,在门口没有进去,侧过脸来看着进来出去的那些士兵,一个一个的看。方脸,左眉毛有一条伤疤。”
“我当时藏在后院的柴垛后面,从缝隙中看到的。”
阿阙忽然抬起头来。
“查走了什么?”陆沉舟问到。
“查走的,就是我爹的命。”沈棠说,“他那一次调查回去,我父亲手下的一个老伙计第二天就匆匆忙忙的来对我说,‘姑娘,你爹有点不太对劲,他交代的账是糊弄不了人的’。我连夜就跑掉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语气反而更平稳了一些。
“我跑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个姓贺的。我知道他是怎么走路的,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一步压着一步,有一股子官道上走惯了的架势。”
她仰起头,直直看着陆沉舟:
“他来了,说明白面商人摸到的情况,石彪已经信了。只有信了,才愿意让他带着刀来。”
陆沉舟将前后的事情连起来,在心里过了一遍。
白面人摸路。石彪叫来贺姓的人,并非为了听闲话,而是拿着刀,来踩这条路的盘子。可是他这次碰上的,正是那出已经搭好的戏。
“那姓贺的,这次来,先做什么?”陆沉舟发问。
“看。”沈棠说,“他第一次来一个地方的时候,并不急于采取行动,而是先站稳脚跟,把每一个人看透了,了解清楚谁的路子可以信赖之后,才决定从哪里下手。他这次来了不到一天时间,就跟着白面人把集市逛了个遍,就是在观察,看这条路是不是像白面人所说的那样,撑不住,没人管,是块肥肉。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会和白面人商量,往路上安钉子。”
陆沉舟的手指轻轻的敲了两下桌面。
“安钉子。”
“顺着商路,一个点一个点的埋设眼睛,哪个寨子出货,走了几趟,护队多少人,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沈棠说,“把这些都安排好之后,如果有一天要说起这条路归石彪管的事来,就由不得岚峒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的:“这次他带了刀来,不只是摸底了,而是来占盘子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南口那条隐在夜色里的路。
以前的“误劫”,是让白面人觉得岚峒可以欺负,撑不住。这一刀扎中了,但是扎的太狠了,把带刀的姓贺的也引了过来,这就过了头。示弱钓鱼,钓到了一条大鱼,但是这条鱼上钩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刀,那它不是来吃饵的,是来抢盘子的。
得让他碰一下壁。又不让对方看出来岚峒真正的斤两。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来对阿阙说的:
“你已经调查清楚那三个跑腿的窝点的情况了吗?”
阿阙想了想之后说的:“西村外面那个,住的是村口的一间破屋子,早出晚归,专在溪边跟人说话。南口坎下那个,是借住在一户猎人家里面,白天装作收山货的样子。东村那个缺门牙的,这几天回了石坎还没有回来,平时落脚的地方在西边独院后面的一间柴棚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想看看陆沉舟的脸色如何。
陆沉舟没理他。他说:“姓贺的既然来了,就不会空着手走。他要在路上安钉子,就只能从这三个地方入手了。钉子还没有长牢的时候,我们要赶在前面把它拔出来。”
他小声说:“把那三个跑腿的窝,一个个的摸清楚。不用急于行动,先把地方记熟了。”
阿阙郑重的点了点头。他出了房间之后,书房的门也随之关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陆沉舟跟沈棠两个人。灯芯“哔剥”的爆了一下。
沈棠一直低着头,手指不断的绞着自己的衣角,始终没有放开。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把桌上那半截草纸折好之后收进了怀里。
“他会来找你的。”他突然说,“那个姓贺的,既然进了山,早晚都会摸到你这儿来。”
沈棠没有抬头:“我知道。但是他摸准了,也得先过你这一关。”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望着门口的黑暗,心里的棋局又走了一步。
白面人这一网,撒的够广。姓贺的来了,说明石彪的秤已经摆到了岚峒的门槛上。
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灯灭了之后,书房里就黑乎乎的一片了。在黑暗之中,他又把那三个窝重新过了一遍:西村外的一间破屋,南口坎下的一户猎户家,独院后面的一间柴棚。
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明天一大早,就会开始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