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在开阔地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地面越来越平，土里的沙粒比石子多，踩上去能感觉到细碎的滚动。草还是矮的，贴着地皮，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草叶整个伏下去，风过去之后才慢慢竖起来，竖到一半又被下一阵风压回去。他走着走着，远远看见前方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影子，斜斜地插在地平线上。他放慢脚步，走近了些，那截影子的轮廓才清晰起来。是一根断掉的石柱，斜插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大约齐腰高，断口朝上，边缘被风蚀得圆润，摸上去不会割手。柱身是灰白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已经干透了，卷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贴在石头面上，用指甲一刮就碎，落在脚边的土上。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住柱身，把那层干苔藓蹭掉了一些。苔藓下面是石头原本的颜色，灰白里透着一层极浅的青色，被水泡过很多年的那种青，从石头深处渗出来，不是表面的颜色。柱身表面有刻痕，不是花纹，是字。被风蚀得很浅了，笔画细弱，随时都会消失的样子。他凑近了些，辨认了好一会儿。他认出了两个字。楚。天。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被一道裂缝切断了，裂缝从字的右下角往上斜，把那一笔劈成两半，但他还是认得出来，是师父的字。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目光从“楚天”两个字上移开，顺着柱身往下看，在接近地面的位置，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更细，和上面的字迹不一样，更圆，下笔更轻。他伸手把柱子底部的干土拨开了一些，那行字露出来更多了。字迹比“楚天”那两个字小一圈，刻得也浅，像是用另一种工具，或者另一只手刻的。他认出了后面几个字，中间有一个字被苔藓盖住了。他用指腹把那块苔藓蹭掉，苔藓碎成粉末，嵌在指甲缝里。露出来的字笔画很简单，左边一个偏旁，右边一个，合在一起，是一个他认识但从来没有听人当面叫过的名字。莉。莎。
楚寻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他没往下摸，也没站起来。他蹲在断柱前面，看着那两个字在石面上并排立着，中间隔着一个被苔藓盖住又被擦干净的位置。风吹过来，把他拨开的干土又吹回了一些，落在一行字上，薄薄地盖了一层，替他收好那一页残页。他没再伸手去拨开它，蹲在那里，看着土重新落上去，把那行字盖住了大半。土粒是灰白色的，和柱子周围的土一个颜色，风停了之后，那些土粒不再移动，安安静静地趴在字上面。他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声，退后半步，看了一眼那根断柱在开阔地上的位置，记了一下周围的土丘形状，转身继续往北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慢了一点点，但没停。风从背后推过来，他的衣摆往前飘了一下，扫在他自己的腿弯处，很快又落回原处。他手里握着木棍，拄在身侧，每一步踩下去，沙粒在鞋底下面碾出一声很轻的碎响。开阔地上的风比谷口里面更硬，吹得他眼眶发紧，他半眯着眼，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地平线，继续走。断柱的影子在他身后被拉得很长，然后慢慢变短，因为他正在走远。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
（第一百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