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楚寻看见了冰湖。
湖比他想象的大。他站在湖岸边缘，脚下是灰白色的碎石带，碎石带往前延伸了大约二十步，石子大小不一，大的如拳头，小的如指甲，踩上去咯吱作响，声音从脚底传上来，在空旷的湖岸上显得很脆。然后是一片平整的、灰蓝色的冰面，从岸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湖面是静止的，没有风的时候，冰面上连细纹都没有，泛着一种冷冷的光，天光落在上面，冰面泛着一层浅浅的白，比天空的颜色更冷一些。他站着看了很久。膝盖一直在隐隐发沉，小腿肚上的筋绷得很紧，脚底板因为连续走了三天而发烫，但他没就地坐下，也没往前走，先站在湖岸上，把湖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湖心偏北的位置，那里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的区域，不是冰面本身的颜色，是冰层底下有东西。他沿着湖岸走了一段，湖岸的土是灰白色的，结了一层硬壳，脚踩上去碎成小块，露出底下更细的沙粒。他找到一处坡度较缓的缺口，沿着碎石带慢慢往下走，走到冰面上。脚下的冰面是实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冰面被踩过之后留下一层极浅的白印，是他鞋底纹路压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又消失了，冰面重新变得平整。
他走到湖心位置，停下来，蹲下来，低头看冰层底下。冰层大约一尺厚，靠近岸边的冰层里夹着一些气泡，圆圆的，被封在冰里，一层叠着一层，有的气泡里还有更小的气泡。湖心的冰层更透明一些，底下有一层浊水，水不算深，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层。在湖心偏北的位置，水底有一块不规则的深色区域，比周围的沙层颜色深，是一个平台，边缘齐整，不像自然形成的。他趴下来，把脸贴近冰面，鼻尖几乎碰到冰面，呼出的气在冰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散了。他用手挡住侧面的反光，又看了一会儿。那确实是人为的东西，轮廓是一个方形，大约一丈见方，表面覆盖着一层泥沙，厚厚的一层，把石块的棱角都盖住了，但边缘的线条是直的，被切割过的石块拼在一起，石块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水藻，水藻随水波轻轻摆动。他站起来，在湖心偏北的位置来回走了两趟，用脚在冰面上试探了一下，冰层在脚底是实的，不颤，不透水，踩上去能感觉到冰层底下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种闷闷的回响。他蹲回去，把木棍放下，用手掌按了一下冰面，冰面是凉的，光滑的，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极薄的湿气，是冰面在微微融化，渗出来的一点水，沾在指腹上，很快又干了。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冻得发红，指节有些僵。他低头看着冰层底下那个方形的轮廓。师父来过这里，下到湖底看过，但没碰到她们。楚寻蹲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形轮廓的边沿，泥沙覆盖在上面，厚厚的一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比之前更响，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用木棍撑住才站稳。他在冰面上站了一会儿，没试图凿开冰层，也没在冰面上做记号，转身走了。他走回湖岸上，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在碎石带边缘坐下来，靠着背后的土坡，土坡的表面是干的，硬邦邦的，硌着后背。他把木棍放在手边，看着湖面上的光从灰蓝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暗红。暮色在冰面上铺开，冰面的颜色从灰蓝变成灰紫，又变成深灰。夜风从北面吹过来，从湖面的左边缘扫到右边缘，把最后一点光也从水底带走了。冰面暗了，和周围的暮色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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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