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坐在桌子前头,手里捧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着大家反映的问题,有时候停下来解答两句,有时候被问住了就挠挠头说"容我想想"。
婶婶每次开会都忙得脚不沾地,煮一大锅绿豆汤或者地瓜糖水,一碗一碗地端给大家。
她端着碗在人堆里穿来穿去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嘴里念叨着"慢慢喝慢慢喝,锅里还有"。
有一回陈根生送完人回院子收拾桌子,看见婶婶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捶腰,他走过去蹲下来说:
"婶,辛苦你了。"
婶婶摆摆手,笑着说:"辛苦啥,人多热闹。以前这个院子可没这么热闹过。"她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说,"根生,你出息了,婶高兴。"
陈根生没说话,在婶婶旁边蹲了一会儿,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十月底,福建的罗忠民来了。
罗忠民是叔叔老战友的儿子,在湖南做水果批发生意,上次通过他爸的关系跟陈根生搭上了线,一直保持着联系。
这次来海南,不是路过,是专程来找陈根生的。他从三亚机场出来,直接包了一辆车开到万宁,到了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老板!”罗忠民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着不像做生意的,像个来度假的。但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
“罗总,你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找到。陈老板,我还没吃饭,你管不管?”
陈根生笑了:“管。管饱。”
婶婶炒了几个菜,陈根生从镇上买了瓶酒,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
罗忠民不急着谈生意,先是把桌上的白切鸡吃了大半,又把清蒸鱼吃得只剩骨头,最后用米饭把盘底的汤汁拌了拌,吃得干干净净。
“陈老板,你们家婶婶做饭太好吃了。”罗忠民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我在湖南天天吃盒饭,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罗总,你大老远跑来,不光是来吃饭的吧?”
罗忠民擦了擦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根生。
“陈老板,我在湖南做了三年水果批发生意,渠道铺开了,但产品不行。湖南本地没什么好水果,都是从外地拉的。你这边的东西品质好,我想跟你长期合作。”
陈根生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罗忠民的方案写得很简单,不像林金丰那样几十页的PPT,就是几页纸,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他负责湖南市场的开拓和销售,陈根生负责产品供应,利润五五分。
“罗总,你这个方案,简单。”
“简单好。复杂的我看不懂,你也看不懂。咱们就几条:我卖,你供,赚了对半分。简单明了。”
陈根生看着罗忠民,看他的眼睛。罗忠民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说话的时候不眨眼,一直看着你。这种眼神,和老董,马建国,许文昊类似。这是靠谱的人的眼神。
“罗总,你爸是老军人,你也是?”
“我没当过兵,但我爸从小拿部队的标准要求我。守时、守信、守规矩。这三条,是我做人的底线。”
陈根生伸出手:“罗总,合作愉快。”
罗忠民跟他握了手,力度很大,像钳子一样:“合作愉快。”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不少酒,聊了很多。
罗忠民说他爸在海南当兵的时候也负了伤,腰不好,回湖南之后一直念叨海南的好。他说他爸退休之后想回海南养老,他正在给他爸找房子。
“陈老板,等我爸来了,让他跟你叔做伴。两个老战友,天天在一起下棋喝酒,多好。”
陈根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想起了叔叔陈建军,想起了叔叔的那些老战友,想起了叔叔说的那句话——“根生,你不是一个人在干,你身后有陈家。”
现在,他的身后不仅有陈家,还有林家、老罗家、老董家、马建国家、许文昊家。一个一个的,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从朋友变成了家人。
他把酒喝完,站起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没有闻。
有些东西,不需要闻,心里就清楚了。
合作社的规模扩大之后,陈根生开始琢磨丰富产品种类的事。
香蕉、菠萝蜜、火龙果、榴莲蜜,这些都是好东西,但还不够。他需要一个全年都能供应、不受季节限制、适合电商销售的产品。
他跟林晚晴在地里转悠的时候把这想法说了。
林晚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防晒衣,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马尾辫从帽檐后面的洞里穿出来,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一边走一边听,走到地头那棵老荔枝树底下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了一句:"百香果。"
陈根生愣了一下:"百香果?"
"对。"林晚晴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
"百香果在海南可以全年种植,只要水肥跟得上,能全年连收,几乎每个月都有果。而且百香果皮厚、耐储运,常温放一个星期没问题,冷链走快递更保险。电商销售非常合适,单个包装就能发货,不用像榴莲蜜那样整箱整箱走。许文昊那个网店现在卖你的榴莲蜜和香蕉,这两样都有季节性,断货的时候他就只能下架。上架百香果就能把空档填上。"
陈根生蹲下来看着她画的那个图。地上只有几根草草划出来的线条,但他看得很认真。
"晚晴,你懂百香果?"
"我读博的时候做过一个品种对比试验,海南几个主栽的百香果品种我都试过,黄金、紫香、满天星,特性、产量、抗病性心里都有数。"
陈根生抬起头看着她。林晚晴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以前从来不问别人"你懂不懂"。
在河南养成的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查、自己学、自己试,试错了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