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向别人请教，对他来说是件很难很难的事。
他宁可多花三倍的时间自己摸索，也不愿意张嘴问一句"你教教我"。
因为在他过去的经验里，张口求人意味着欠人情，意味着日后别人有求于你的时候你没办法拒绝。
而且河南那几年他求过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后来都踩了他一脚。
后来他学乖了，再也不求人了。
但林晚晴不一样。
"晚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教我。"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个字从嘴里滑出来，不重，但落了地。
林晚晴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上扬，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笑容很淡，眼角却亮晶晶的，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被第一缕阳光照着了。
"你叫我什么？"她问。
"晚晴。"
"不是这个。"她歪了歪头，"你刚才说'你教我'。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你都是说'我自己来''我一个人行'。"
陈根生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土。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是不敢求人。求了人，人家帮了你，你就欠人家的。欠多了，别人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我在河南欠了一屁股人情债，最后还都还不起。"
林晚晴蹲下来，跟他平视着。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干净净地映着他的影子。
"根生，我不需要你还。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把这些事做成了，就是最好的还法。"
陈根生看着她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酸酸的，堵得慌。
"明天我带你去陵水看一个百香果园，"
林晚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干脆利落。
"园主是我朋友，姓符，种了八年百香果，经验丰富。你去看了就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开了那辆皮卡去了陵水。一路上林晚晴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里的资料，时不时跟陈根生说两句百香果的品种特性，陈根生一边开车一边点头。
车窗开着，海风灌进来，咸咸的，裹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路两边是连绵的椰林，绿得铺天盖地。
百香果园在陵水东北边的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正好挡住台风又接得住海风，是个天然的避风小气候。
园子不大，三十来亩，一排排水泥柱子架着铁丝网，百香果的藤蔓沿着铁丝网爬成了翠绿色的廊道，叶子和叶子叠在一起，把整片园子遮得严严实实，人走进去像钻进了一个绿色的隧道。
藤蔓间挂着一串串饱满的百香果，金色的、紫色的、紫红色的，圆溜溜的，表皮绷得发亮，像一颗颗彩色的灯泡。
园主从廊道那头钻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大红花的短袖衬衫，头上包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头巾，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声音隔着老远就传过来了。
"林博士！你来啦！"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林晚晴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偏过头来看陈根生，"哟，这是谁？你男朋友？"
林晚晴的脸腾地红了一下，从耳朵根蔓延到脸颊，她赶紧抽回手："不是不是，符姐。.....是朋友，种榴莲蜜的，想学百香果。"
符姐上下打量了陈根生好几遍，目光像X光一样从头扫到脚，最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长得还行嘛，就是黑了点。不过种地的男人黑点好，白面书生干不了农活。"
陈根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海南晒了三年多，脸黑得跟锅底差不多了，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像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
符姐带着他们在果园里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讲。
百香果的种植技术比榴莲蜜简单，搭架子、引蔓、修剪、施肥，每一样都是熟能生巧的活。
符姐讲得很细，什么时候打顶、什么时候疏叶、水肥配比怎么调整、人工授粉用什么手法，手上比划着，嘴里不停地说。
陈根生跟在后面，把她说的话一条一条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偶尔插嘴问一句，符姐就停下来仔细解释。
走到园子深处的时候，符姐忽然收起了笑，指着几棵叶片卷曲发黄的百香果藤说：
"陈老板，百香果看着好种，真要种好也不容易。这玩意儿最怕病毒病，蚜虫传的，一旦染上，整片园子都得挖掉重来。我前年就毁过一次，三十亩全挖了，亏了二十多万。你要是想种，防虫网必须拉，苗源必须干净，这两样省不了钱。"
陈根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染病的叶子，叶片皱缩、黄绿斑驳，边缘卷曲变形。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符姐，这个病能不能治？"
"治不了。只能防。防住了就没事，防不住就全完。"
符姐叹了口气，从旁边的藤上摘了一颗金黄色的百香果递给他。
"不说那些丧气话了。尝尝，这是我种的黄金百香果，甜度能到十八以上，市面上一斤能卖这个数。"她比了一个手指头。
陈根生接过那颗百香果，圆润饱满，果皮微微泛着蜡光。
他用钥匙在顶部划了一圈，揭开盖子，里面金黄色的果粒饱满晶莹，一股浓烈的混合果香扑鼻而来——芒果、菠萝、柠檬、香蕉、番石榴的香气混在一起，在空气里炸开。
他用指甲盖大的小勺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酸甜瞬间涌上来，百种果香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炸开，先是浓烈的甜，接着是清爽的酸，最后留下一股悠长的回甘。
他眼睛亮了。
"符姐，"他把那颗百香果仔仔细细吃完，连壳里的汁水都倒进嘴里抿了，"你这个百香果，我全包了。"
符姐愣了一下，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
"全包了？我一年好几万斤呢。你是做水果批发的？"
"我不是做批发的，我是种地的。"
陈根生把果壳轻轻放在旁边的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但我有渠道。线上、线下都有。你的百香果品质好，应该卖个好价钱，不能当统货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