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港总避图被拆回三块灰面后,值图房里最先冒出来的怨气不是别的。
是图例不够用了。
从前主港做图,最爱改的是颜色。
正港一道色。
转口一道色。
临时棚再加一层浅灰。
颜色一多,看着像样,也像做了许多事。
所以顾潮尺隔天一早便先把几小片新配灰纸放到案边,意思很明白:
既然不能并成一团灰面,那不如再细分几色,把待回问、陪送静棚和后担暂留口染开。
阿笙一看那几片颜色,先摇头。
“你再多配三色,后头值图的人第一眼还是只会看成‘这一片都算灰棚’。”
“颜色能分远近,不一定能分边界。”
顾潮尺皱眉。
他不是不懂这话。
只是做图的人一遇见麻烦,最顺手的本能便还是多加一层颜色、多配一个记号。
仿佛图例只要越复杂,图就越专业。
周缄这回却没让这条路往下走。
他把原先那张图例卡抽出来,平摊在案上。
上头写着正港、转口、临时棚、静口、热汤位,样样都有。
偏偏没有一句是专门留给“还没补齐”的。
这才是问题。
因为值图的人可以画出一百种地方,却始终没有一个地方专门用来承认:此处还差着,别装作已清。
沈砚舟看了一眼图例卡,只道:
“别先想添什么颜色。”
“先给我添一句会叫你们落笔前难受的话。”
房里安静了片刻。
谁都听得懂他要的是什么。
顾潮尺却还是不死心:
“若只写一句话,没有额外色标,抬眼未必看得出。”
“看得出。”唐衡道,“只要那句话得跟着每一处没补完的角一起落下去。”
于是周缄提笔,在图例卡最末空白处,没加新栏,也没画花样。
只添了四个字:
缺口待补。
四字下头,再跟一行小得几乎叫人嫌的说明:
凡图角、灰面、回名条所涉未齐未清未并者,先加此注,不得省。
顾潮尺盯着这几字,脸立刻苦了。
因为他比谁都更明白,这一注一旦写进图例,后头凡是值图的人只要碰见边角难处,便不再能靠“先画过去,等后头再补”糊弄。
他得亲手把“缺口待补”四字写上。
写一次,便承认一次这图还没清。
这对做图的人来说,比多配三层颜色都更难受。
白栀却正是要这种难受。
她把那张图例卡拿近灯下,看了半晌,才道:
“颜色再分,也还是地方。”
“这四字才是边界。”
“地方能挪,边界不能省。”
到午后试图时,这句果然开始咬人。
一名年轻值图手顺手想把北弯外侧一块借棚地也刷进浅灰里,笔都蘸好了,抬头却先看见图例卡尾那四个字。
他手腕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在灰块边上小小写下“缺口待补”。
字一落,后头抄页的人便来问:
“缺哪一口?”
“待补什么?”
这一问,灰块立刻不再只是灰块。
它又重新被拉回了具体人和具体缺。
顾潮尺在旁看完这一遭,终于一句反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亲眼看见,图例卡上不过多了四个会叫人皱眉的小字,后头图房里的每只手就都被迫多停了一下。
而很多最会吃人的旧法,恰恰就是靠大家不肯停这一下,才一路把边角写平。
晚间誊清图例卡时,顾潮尺自己把那句小说明又抄得更清楚了一遍。
抄到“不得省”三个字时,他笔锋甚至比前几行都重。
旁边人见了,忍不住问:
“至于写这么死?”
顾潮尺头也没抬。
“不写死,后头就会有人当它只是今日多事。”
“既然已经让图角那些签和条子把我们逼到这里,那这四个字就该一直留着,省得哪班手一轻,又想把大图画回那团最好交差的稳数。”
所以主港临时总避图第一次改图例,最后添上去的并不是什么更会讨人喜欢的新颜色。
而是这四个会让所有值图手都嫌麻烦、却也最能逼他们承认事情仍没收完的小字:
缺口待补。
夜里誊第二版图例卡时,周缄还在“缺口待补”下又添了一小横注:
先注后并者,退。
顾潮尺看见,只点了点头。
因为他知道,主港这边若连退回的脸都不肯先丢一点,后头这些字迟早还会被人写成摆设。
果然,第二天便有一张试图被退了回来。
退的不是大错。
只是图手把一处借棚角口刷进浅灰以后,忘了在边上补“缺口待补”。
从前这种小漏,谁都懒得追。
如今周缄照着新图例真把图退回值图房,顾潮尺自己又把那张纸重摊开,再在灰角旁补上四字。
补完以后,他没觉得丢人。
反倒第一次觉得,图例卡尾这句会让人难受的小字,终于从纸上长到了手上。
因为只有真的退过一回,值图的人才会记住:缺口待补不是写给旁人看的门面,是不写就得重来的规矩。
顾潮尺当天夜里又把旧图例卡和新图例卡并排压在灯下,看了很久。
旧卡颜色多,规矩少。
新卡反过来,花样并未增加,尾上却多出一句最会顶人的小字。
他这才第一次明白,真正能让图不再顺手吃人的,往往不是你把它画得更像样。
而是肯在所有人最嫌麻烦的地方,多留一条会叫自己下次还得停笔的硬边。
第二天顾潮尺把图例卡挂回墙上时,还特意把“缺口待补”那一行挪得比从前低些。
低到每个来取图、誊图、换图的人,视线从中央往下落时,都得刚好撞见。
他后来想,这也许正是这几卷一路走到主港以后最难得的一点。
不是大家忽然都变细了。
而是终于有人肯把那句最不想先看见的话,挂到所有人一低头就躲不开的地方。
这便够了。
主港图例也因此第一次真正长了骨头。
不再只是颜色表。
而成了拦手的话。
够硬。
也够醒。
先看见。
连最会图省事的换班口令,也跟着改成了“先看缺口,再报主栏”,值图房里一时谁都躲不过那四个字。
就连外头来借图样的人听见这句口令,也先知道主港如今最怕的已不是图不齐,而是假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