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前壳”三个字一落,正井那头整层黑意都像忽然硬了。
不是更乱。
而是更整。
像有人终于懒得再遮,直接把白前岭前半山那套最上层、也最不肯给下头人多看的硬规一口压了下来。
祁问尺脸色当场难看下去。
“前壳若真合,后腹口会被直接夹死。”
顾载山听得肩上伤都像不疼了,转头便骂:
“谁在前头?”
没人答。
可正井那边很快就给了众人答案。
一面极窄、极长、几乎像从井壁上生出来的黑壳板,正顺着前拉索缓缓往下扣。
壳板上不见符、不见花。
只在正中嵌着一只发灰的旧目窗。
窗后有人。
却只看得见一道不动的影。
影不大,甚至不像壮人。
可他只要站在那面前壳后头,整口主位井前面那层“照旧办事”的硬意便齐了。
温九珠声音很低:
“是前壳监页。”
“他们平时不碰前手事。”
“只在有人想把井病写成山病、或者把山病翻成外账时才下。”
燕沉舟听得更清楚了。
白前真正不敢让谁看见这口背腹,不只是怕门里这些问尺、记口、守梁的人心里起裂。
它最怕的,是怕“看着白前的人”看见。
怕山外知道它拿炉下十七、停册十二、弃主簿续井。
怕外头那几口原本默许它“养病不出声”的人,发现它病得已不再只是自病。
祁问尺忽然道:
“不能再只拦梁守槛。”
“前壳一合,谁也拿不出去。”
温九珠抬眼看他。
“那你想怎么做?”
祁问尺只看燕沉舟怀里那册刚吐出半掌的弃主簿。
“送出去一页。”
“不必整册。”
“只要有一页先到外门,前壳就不敢再写成照旧。”
这正合燕沉舟心思。
整册太重。
自己眼下也根本没法带。
可若一页能先出,便足够把页婆和第九碟那边彻底钉死,让白前这口后腹再无从糊回“只是旧乱”。
梁守槛听见这一句,脸色第一次真白了。
“谁敢送页出山,我先断谁的手。”
顾载山冷笑一声。
“你先保住自己这口井再说。”
他话音刚落,前壳那块黑板又往下合了半尺。
旧目窗后的那道影仍没说话,只是伸手在窗后轻轻一扣。
这一扣,正井前层所有原本还在各自乱响的索、齿、壳、风,全像一起得了令。
白前真正高层的压法终于露了。
不是靠喊。
不是靠刀。
是靠“整”。
一切先给你整平,整顺,整得像从没出过后腹这回事。
这才是最叫人作呕的地方。
因为它与黑炉城天工司那套“先写成照旧、再谈死人”的味,竟并无两样。
燕沉舟盯着前壳目窗后的那道影,忽然问:
“他是谁?”
温九珠沉了半息,才道:
“杜平声。”
“前壳监页手。”
“白前真正不想给下头多见的那些整页、合页、净页,都经他的手。”
杜平声。
名字平。
做的事却一点都不平。
他就是那只站在正井前面、专门替白前把最不好看的后腹重新写整的人。
白前真正最怕看见背腹的,不仅是外门页婆。
还怕杜平声背后那层“看山的人”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拿什么在续。
燕沉舟怀里那页弃主簿仍在往外吐。
第一页上“炉下十七”“停册十二”已露实。
而第二页页角也正慢慢往外顶,像后头还压着更多不能见光的旧账。
不能贪。
他立刻压住自己想再看第二页的念头。
现在最值的是先送出去一页。
温九珠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她忽然把坐架上残剩的那段细索狠狠扯下,往燕沉舟手里一塞。
“你会借空。”
“那就别拿人路送。”
“拿页路送。”
祁问尺瞬间明白:
“废页尾路。”
“让它顺后腹脏边直接去外门铜肚。”
顾载山也跟着抬眼。
“送哪页?”
燕沉舟只看第一页。
就这页。
炉下十七先转白前,停册十二后挂背腹。
这一页一出去,白前就再没法说只是主位井里一场偏试。
更没法把炉城那边撇干净。
梁守槛自然也看出来了,猛地往前一扑。
“谁都别送!”
这回挡他的不是顾载山一个。
祁问尺短尺正正点向他胸前尺骨。
温九珠则连碎珠都不用了,直接将自己坐架半截残板一掀,狠狠砸向他膝弯。
两人这一拦,梁守槛终于真被逼得身形一歪。
顾载山趁机整个人压上去,把他死死卡在崩裂黑沿最窄那道缝前。
“三息不够?”
“那我就再多赔三息!”
他这句话像拿命垫出来的。
燕沉舟不再回头,直接把第一页从弃主簿上狠狠一撕。
不是整页齐撕。
只撕掉最值命那半页。
一撕之下,左腕旧白和右裂断号页同时一疼。
像这簿与他现在这一身口子都已在暗处沾了线。
可半页到手的瞬间,那只刚送出去的第二只折尾纸燕竟也恰在背腹侧边一处细不可见的废页孔里轻轻一顶。
它到了。
门外页婆和第九碟扣总回页的动作,正好替里面这条脏尾废页路空出了一口活嘴。
燕沉舟把那半页弃主簿往细索上一卷,再顺借空呼吸,将页上那口“未写尽”的空狠狠往外一送。
不是发力。
是借它本来就想去外门认边的那口页意,推它半寸。
半页簿角立刻顺着废页孔没了进去。
杜平声这时终于第一次在前壳目窗后开口。
声音不高,却平得可怕。
“封废尾。”
晚了半息。
就这半息,足够那半页弃主簿先行出肚。
页一走,温九珠竟明显松了半口气。
不是安心。
更像她终于看见,这口后腹不再只剩门里几人自己看、自己怕、自己赌命护的局。
现在,外门也接上了。
杜平声显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再急着让前壳继续合。
反而在目窗后静了两息。
像他在算:外门若真接住这半页,自己后面该怎样写,才不至于让整座山外都立刻咬上来。
也正是这两息,让燕沉舟看出另一件事:
杜平声怕的,不是他。
怕的是页先出去。
怕的,是“看山的人”比白前更早看见这口背腹。
而这,才是真正能逼白前下一步乱起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