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签一偏，正井前壳终于第一次没有立刻压下第二道整页。
杜平声站在目窗后，像一口被人打歪了最顺那记呼吸的旧风箱，明明还在往外送气，却已送不成原先那副平面。
这半口停极短。
却够燕沉舟作决定。
温九珠问他要吐第二页还是先转匣、转骨去旁台。
他却看着怀里背主首牌、弃名一和那册只露半掌的弃主簿，忽然明白另一件事。
眼下最重的，不是再多看一页。
而是把“谁看见第一眼”先挑定。
若让杜平声先拿到手，他会写整。
若让梁守槛再抢回后腹，他会烧页。
若只让自己门里几人看见，再多真相也会被困在这口井病里，最后不是烂掉，便是被逼成“只够几个人赌命护”的旧证。
必须先把最值命的一样东西，送到最不肯替白前顺手抹平的人眼前。
不是顾载山。
不是祁问尺。
甚至不只是页婆。
而是页婆手边那个已学会主动折尾、主动扣回整页、又偏偏还不在白前既有册口里的第九碟少年。
页婆太老，也太懂规矩。
她会先想怎样让外门活。
第九碟却不一样。
他已把自己那口顺路折过一次。
让他先看见背主首牌或弃名一，他更可能第一反应就是：别让门里再把这东西写回熟路。
这一步不只是送证。
也是送路。
燕沉舟念头一起，便不再犹豫。
他抽出那只仍带着“先折本名”灰意的小纸燕，又从怀里把背主首牌和弃名一并排压了一瞬。
首牌记空义。
弃名一带炉下十七。
两样都太重，不可能整块往外送。
可它们一贴，却在纸燕背上各自留下极淡的一层回印。
像真正的硬物不走，先把最值命的“名”和“意”压了过去。
温九珠一看便懂，眉头瞬间一拧：
“你不送页了？”
燕沉舟道：
“页已送半张。”
“现在再送第二页，杜平声、梁守槛、甚至外门上头那几口看山的人都会立刻盯死废尾路。”
“不如送牌意。”
“让门外先知道，后腹第一样压着的不是整主，是‘空先入腹’和‘炉下十七’。”
“再让第九碟先咬住这两口话。”
祁问尺听完，只沉沉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第一次不再只是看活手，看坏规。
而像真看见主角在替整个局挑“最先该给谁看见”的顺序。
这顺序一变，后头所有人能做的事都会变。
顾载山最直。
“要送就快送。”
“我肩上这口子顶不了太久。”
梁守槛此时也已察觉不对。
“他要再走废尾！”
他再扑，祁问尺短尺已先一步压住他右臂活筋。
温九珠也干脆把断珠残线往外一甩，缠上他脚边那段正被前壳回劲拖动的黑索。
黑索一乱，梁守槛步下一空，整个人只能先稳身。
就这一瞬，燕沉舟已把小纸燕往背腹侧边那只废页孔里一按。
这回不是像前头那样只送一句提醒。
而是送“牌意”。
送的是：
背主首牌在。
弃名一在。
炉下十七真在白前背腹。
只要第九碟和页婆看懂这三样，门外就再没人能把今夜写成单纯的山中偏乱。
纸燕刚入孔，背主首牌竟自己烫了一下。
不是反噬。
更像它也知道，这一送并非把自己送走，而是先把自己的“该给谁看”送出去了。
废页孔深处立刻起了很轻的一声铜碰。
纸燕走了。
杜平声目窗后的那双眼也在这时彻底冷下。
“原来你挑的是门外那个小尾。”
他竟知道第九碟。
这很要命。
说明第九碟和页婆虽在外门看似不起眼，实则白前更上层也早就在暗里记着谁会折尾、谁会扣页。
温九珠脸色顿时又冷一层。
“你们连一个碟后尾都在记？”
杜平声没答她。
他只看着燕沉舟。
“送给页婆，她会护门。”
“送给那孩子，他会先折路。”
“你是真会挑。”
这话听着像夸。
实际上全是杀意。
因为他知道，一旦第九碟先接上这口牌意，外门接下来的动作就不再只是防白前往下写平。
很可能会开始主动帮主角折路、扣回整、截硬页。
后验骨门外会从“接消息的人”变成“主动改局的人”。
燕沉舟喘了口气。
左腕旧白已经爬到肩下。
右裂页口也一直在热。
可他心里那口一直绷着的线，到这时反倒更直了。
路送对了。
后腹这口局，终于不只剩门里自己闷着赌命。
杜平声忽然抬手，将前壳目窗猛地一合。
不是退。
而是换法。
下一刻，前壳整面黑板忽然“咔咔”连响，像原本只拿来整页、合页的硬壳，此时终于不再只打算写平。
它开始往下吐出一排极细极密的黑钩。
祁问尺脸色骤沉。
“坏了。”
“他不写页了。”
“他要下封活钩。”
顾载山骂出声：
“他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温九珠却冷静得快。
“不。”
“恰恰是因为外门那边已先接了硬意，他才不能再只靠写。”
“现在他得先把人和东西硬扣住，等山外那几口看着白前的人自己来接。”
这便把下一层更大的压力坐实了。
白前之上，真还有人。
他们平日看着山里养病，不必露面。
可今夜牌意、簿页、外门折尾已一并动起来，后面来的，恐怕就不是梁守槛或杜平声这种“白前自己的人”了。
燕沉舟心里并不轻。
因为这意味着局面确实被自己撬大了。
后头来的敌，不会更小。
可这也正是值的。
若一直只在白前后腹口打转，最后再坏，也只是替这口病井多赔几只手。
现在门外已接上，第九碟已会先折，页婆已扣回整。
那他下一步便不该再停在“把眼前几样抢出来”。
得顺着这口刚开的簿，去找更深那本真正能把炉下十七、停册十二、外支白前全串死的总账。
而那总账，多半已不在这半掌弃主簿里。
在更后。
在背主空腹深处那口很多年只给井、给空、给弃名留的黑腹道里。
第七肋边骨这时忽然又轻轻一搭。
不是往簿口。
而是往旁台后那道一直像死缝的黑腹道边上。
前心匣也几乎同时跟着一偏，匣口那道裂隙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咚”。
像它也认出了下一步该往哪边去。
燕沉舟抬头，看见那道黑腹道边沿，慢慢露出三个极浅极旧的字：
`弃主沟`
而更深处，还有铁物相撞般的一声遥响，像那里面另一口压了太久的东西，也已被今夜这一连串乱局先碰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