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验骨门外,页婆把那半页弃主簿摊在旧木板上,灯火照过,纸边都像冷了一层。
第九碟少年站在旁边,眼神第一次不是单纯急。
而是沉。
沉得像终于知道,自己前头折掉的那口顺路,其实只是这整套旧规里最浅的一层。
页婆用瘦笔把页上那几行字一一压过。
`炉下十七 先转白前`
`停册十二 后挂背腹`
每压一笔,她手都稳。
可稳里那点冷,却越来越实。
“你看懂了没?”
她没抬头,问第九碟。
第九碟少年道:
“懂一半。”
“炉城那边有人先被剥空。”
“白前这边后腹拿去挂。”
“可这还不是最坏。”
页婆这才抬眼。
“那最坏是什么?”
第九碟少年盯着那行“后挂背腹”很久,才慢慢道:
“最坏是他们不只会收。”
“他们会先挑,再吊,再留,最后等哪只手、哪块骨、哪口井合适,把这些空名续成他们想要的样。”
页婆没说对。
也没说错。
她只是把另一只从牌意上烘出来的纸燕放到页边,轻轻压了下。
纸燕背上的三层回印这时终于更清。
不是完整句。
却够拼出:
`首牌在`
`弃名一`
`炉下十七`
这三层一齐摆在外门木板上,便不再只是“白前后腹里可能有脏账”。
而是证。
有页,有意,还有外门折尾之后再截来的回边。
再想写平,没那么容易了。
第九碟少年忽然问:
“只扣回整页够吗?”
页婆摇头。
“不够。”
“杜平声若真急了,会换前壳净签、换封活钩,甚至直接跳过回整页,写下‘后腹收手,外门不得接’。”
这便是更高一层的险。
前壳是白前自己的脸。
外门这里即便扣了“照旧”的总回位,也拦不住他另起一套“门外不得过问”的冷规。
第九碟少年眯了下眼。
“那便先拿规矩反扣他。”
页婆终于点头。
“要扣的不是白前规。”
“是外门旧规。”
她说完,起身走向页墙最左那口几乎没人再碰的老柜。
柜上灰厚得像一层旧皮。
页婆却认得极熟,伸手一抠,便从最底下抽出一条细长发黑的旧木签。
签上只有四字:
`硬页先验`
第九碟少年眼神一亮。
这规平日几乎不用。
因为只有遇上“页边带硬、来处不净、又可能越层咬住别口总册”的东西,外门才有权先截、先验、先挂,不许里头上层直接拿回去。
这是极少数能拿外门老规,反扣前壳整页脸的签。
页婆淡道:
“半页弃主簿带硬边。”
“牌意又先送到。”
“再加前库、定主台、一库全断回边。”
“够立这规了。”
她话音刚落,页墙最上那道本被她先扣死半口的回整位,果然又微微亮了一下。
杜平声那边没死心。
他还在试。
页婆抬手便将“硬页先验”的旧木签狠狠插进了回整位旁边那条细缝里。
这一插,整面页墙竟都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乱。
而像很多年没人再动过的旧外门骨,忽然被谁按醒了。
第九碟少年屏着气看。
只见那道总回位原本试着重新长出来的平整白意,竟像撞上了一层无形薄铁,硬生生被卡在了外头。
页婆冷声:
“今夜起,白前来的一切硬页,先验,再挂。”
“没我点头,不准回整。”
这句一落,已不只是扣回整页。
是直接把外门这边的规矩提到了白前上层那张脸前。
杜平声若还想只靠前壳写平,便等于正面撞外门旧规。
那时即便山上“看山的人”还没露面,也会先闻见:白前和外门之间,规矩自己打起来了。
第九碟少年看得胸口都热了一下。
“那我去挂半页?”
页婆点头。
“挂。”
“但不挂明处。”
“挂‘候疑骨页位’。”
这位置比普通回页位更狠。
一旦挂上,意味着这半页不再只是有脏。
而是被外门正式认作“足以牵动别口总册、须候别验”的硬页。
它既不会立刻公开,也再不能被白前随手拿回去烧掉。
第九碟少年双手接过半页弃主簿。
纸不厚。
却重得像托了一只小小的旧井口。
他一路走到页墙中后那处更暗的木位前,把半页缓缓按上去。
半页一贴,位下那条多年不用的细铜嘴竟自己吐出一口很轻的冷雾。
雾不散。
只顺着页边在木位上慢慢凝出两字:
`候疑`
立住了。
页婆这时才真正吐出半口气。
可她没放松,反而立刻转向第九碟:
“你去找两个人。”
“谁?”
“一个找最会传脏话的嘴。”
“一个找最会记冷账的手。”
“今夜白前若真想再遮,我们就先把‘硬页先验’这句话,放到该听见的耳朵边上去。”
第九碟少年一下听懂。
这不是散谣。
是先放风。
让外门更多耳和手知道:页婆已立旧规,白前若再强收半页,便是主动撞规。
这样一来,杜平声背后那层“看山的人”即便想压,也得先掂掂,值不值得为一张半页和一口后腹,把整个外门都顶出声。
恰在此时,废铜肚里又顶回来一点更轻更急的纸响。
第二只折尾燕回了半口。
页婆捞出来一看,背上只多了五个极细的灰字:
`沟里养旧壳`
她和第九碟同时沉了脸。
养壳。
牌意之外,门里那只断号手已把更狠的一层也送出来了。
这便说明,白前后腹那口病,已不只是挂页、藏页、转页。
它还真在养东西。
页婆捏着那只折尾燕,低低道:
“够了。”
“今夜外门不只是扣页。”
“得开始扣人了。”
第九碟少年听见这句,喉头都轻轻动了一下。
他知道页婆不是吓谁。
一旦外门从“扣页”走到“扣人”,门外这层一直装聋作哑的皮,今晚也就算真被自己人先揭开了。
而白前若还想只靠“整页照旧”去压外门,后面便不只要和一张页争。
还得先和门外自己立起来的这口人规硬碰。
这一步一旦立住,今夜外门便真正从“只会接页”的地,变成了能反拿旧规逼山里吐手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