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灯挂起来的第二天清早,西后那边先送来了一张拆棚单。
不是商量。
也不是先派人来问长街现在接了几口慢口、第二灯棚夜里稳不稳、桥后那几页是不是还要继续往外接。
拆棚单贴在欠账街口那根旧风杆上,红边黑字,写得极硬:
`西后旧药棚底层热灰缝塌损,限两日内清空、拆骨、封灰。`
下面压着的是北壳安收司的印。
闻岐赶到时,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周砚七看见他,先把人往里带,脸色很沉。
“不是我们先知道的。”
“他们天刚亮就来贴。还说旧棚下头可能积热炸灰,叫闲人别靠。”
闻岐抬眼望去,风杆下站着个瘦高男人,衣襟收得极整,袖口一点灰都没有,脚下却偏偏穿着适合走旧路的窄底靴。那人正低头翻册,听见这边动静,才慢慢抬眼。
“闻岐?”
“我是韩见桐,安收司录验吏。”
他说话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那股平和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像一张早就填好的验收单,只差谁把名字按进去。
“西后旧药棚原属北壳灰后药线临棚,年久塌损,不能再留。”
“你们若在街上收了人,今明两日自行转出。后日午前开拆。”
秦鸦站在闻岐身后,忍不住冷笑一声:
“早不拆晚不拆,偏在长街起了第二灯棚以后拆?”
韩见桐看都没看她,只把手里那份薄册翻过一页。
“不是冲你们。”
“是旧棚本就该清。”
“桥后尾缝近来有人出入,热灰层又有回涨,若现在不拆,后头死人算谁的?”
这话最麻烦。
因为它不是明着来抢人、抢册,而是拿“怕死人”做由头。凡是这种说法,一旦被他抢先占住,外人便会觉得谁拦谁心虚,好像长街若不让拆,就是拿人命赌一口旧棚。
闻岐没立刻接,先看了眼那张拆棚单。
纸是新的,印也是真的,可下头附的旧棚热损图却不是近两日才画的。边角发脆,甚至还有旧年回潮后再压平的痕。
这说明西后旧棚不是今早才突然危险。
这张单,他们早就备着,只是挑了现在这时候放出来。
闻岐这才开口:
“既然早有图,为何拖到现在?”
韩见桐道:
“因为此前没人敢在那一带留夜,也没人打算把桥后的人接出来。”
“如今你们既然起了第二灯棚、第三灯,又把桥后几口往外搭,西后旧棚这处最容易藏尾缝、留回热,自然得先清。”
话说到这儿,周围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拆一处烂棚。
是长街这边刚把接慢口的法摸出些样子,外头便想先把那些还能往外接的旧地方全清干净。人若还没来得及出来,便永远没机会再出来;就算出来了,后头那层旧热、旧灰、旧牌、旧页也都会被一句“危棚拆除”一并抹平。
闻小满不知何时也到了,站在人群外,盯着那张热损图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
“这图里右下那层灰缝,不是塌。”
“像留出来的。”
闻岐心里一紧,转头看她。
闻小满指着纸上一道并不显眼的弯线。
“若真是炸灰回裂,线口不该这样收。”
“这像有人故意留了一道退热缝。”
韩见桐这才第一次看向闻小满,目光仍旧平静,手却把图册轻轻往回一扣。
“小姑娘,旧棚不是你们这条街拿来试手的地方。”
“懂点灰纹,不等于懂得死人会怎么塌。”
井医从药铺里慢慢走出来,抬手便把那张拆棚单从风杆上扯下半边,红纸在她手里轻轻一抖。
“懂不懂死人怎么塌,我比你熟。”
“西后旧棚若真只是要塌,你今早先来的不会是录验吏。”
“会先来拆骨手。”
街口顿时更静。
韩见桐脸上终于少了点刚才那层平平的客气。
“安收司先来,是怕你们坏事。”
“桥后那些口,不是谁都能往街上留。该收验的收验,该过册的过册。你们自己起一本第二册,挂几盏灯,就真当这条街能替北壳安人了?”
这话直直压了过来。
他终于露了口风。
他不是只来拆棚。
他还要把长街这边好不容易摸出来的那套接法,重新压回官方那本只认号、不认慢页、不认人怕什么的收验册里。
闻岐没让这口气一直压住。
“西后旧棚后日才拆。”
“那今天和明天,我们先去看棚。”
韩见桐笑了笑,却一点不松。
“看可以。”
“但不能带人进去,也不能擅动底灰。”
“若有人借机藏册、藏票、藏尾口,后头出了事,整条欠账街一起担。”
他留下这句,便带着人走了,像根本不怕他们去看。
等人一散,孟九才慢慢从人后走出来。
自从在第二册里写下名字,他背似乎比先前直了些,可今早一见那张西后热损图,脚底却又有了点旧年里那种发虚的拖感。
他盯着拆棚单背面那层淡淡的旧灰印,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声道:
“西后旧药棚……不是只放灰。”
闻岐立刻看向他:
“你去过?”
孟九点头,又摇头。
“不是进去守。”
“是脚坏那几年,他们嫌我桥口走不稳,把我塞到西后底下看灰。”
“那地方最深那层不是药柜。”
“是热缝。”
“热缝后头还有一格。”
他像很久没敢把这事完整说出口,每一个字都磨得极慢。
周砚七先急了:
“一格里有什么?”
孟九沉默半晌,眼里那点多年里一见旧地方就先缩回去的怕,终于被什么更急的东西顶开了一点。
“我那年走前,里头还留着一口气。”
“不是死人热。”
“是活人压出来的热。”
闻岐胸口猛地一沉。
街口风一下更凉了。
他这才真正明白,韩见桐这张拆棚单为什么偏偏选在现在送来。
西后旧药棚若只是旧地方,拆了便拆了。
可若底下那一格真还有人,或者还留着当年谁被塞进去、谁又被改口转走的旧热旧页,那这张单就不是清棚。
是灭口。
闻岐把那张被井医扯下来的拆棚单慢慢折起,塞进袖里,抬头时已经不再只是看风杆上的红纸。
“今天去看。”
“今夜若能进,就今夜进。”
“西后那一格,不能等他们后日开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