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后旧药棚离欠账街不算近。
白日里要绕过两道早废的货肋街,再穿一条半塌的灰后小巷。巷口常年堆着破药柜、烂风板和早没人收的黑灰袋,平时连跑旧票的都不爱往那边钻。
如今因着拆棚单一贴,巷口反倒多了三道新栅。
两名拆骨手守在外头,另有个安收司的小录手坐在旧凳上记来往人的脸。表面说是防闲人误入,实则是先把谁还惦记这处地方认全。
闻岐没硬闯,只带孟九、周砚七和秦鸦从旁巷慢慢绕过去。
西后旧药棚外壳已塌了一半,斜斜压在后街风口,远看真像随时会再掉一层骨下来。若不是闻小满说那热损图里右下弯缝像有人故意留出来的,单看这烂相,谁都会觉得韩见桐那句“危棚该拆”并不全是假。
可孟九一走近,脚便先停住了。
不是怕塌。
是他脚下那点多年改不掉的旧位本能,像一脚踩回了坏过的地方。
闻岐没催。
等了好一会儿,孟九才拖着那只坏脚,慢慢往一堵半倒的后墙边挪去。墙下埋着一堆碎灰和旧木条,他蹲不深,便用手去拨。手一拨开,灰底下竟露出半块发黑的薄铜片。
周砚七正要伸手去捡,被孟九一把拦住。
“别抢。”
“这不是药牌。”
他自己把那铜片抠了出来,手指都在抖。
那是一枚灰牌。
不是桥口的过路牌,也不是药铺分灰用的数牌,而是早年药棚底下守灰的人才会挂的热灰识位牌。上头原本刻了号,如今磨得只剩一横半竖。可孟九一看见背面那道缺口,脸色便一下白了。
“这是西后第七格的牌。”
“以前挂在药棚底那道侧架上。”
闻岐问:
“第七格是什么?”
孟九喉里像卡了灰,半天才磨出话来。
“不是药格。”
“是留人的。”
这四个字,像把西后旧棚底那层真正往外掀开了半块。
秦鸦皱起眉:
“留什么人?”
孟九低头看着灰牌,没看任何人。
“留不能立刻送桥后的。”
“也不能明着放在药棚上头让人看见的。”
“有些脚坏的、喉坏的、小的、会乱惊的,先压在底下热缝旁,等上头口径统一了,再写成该写的去处。”
周砚七听得后背发凉。
“那不还是等着被写坏?”
孟九苦笑一下,笑得很干。
“是。”
“可总比当场往冷缝里一塞强。”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
“至少那地方有热。”
他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枚灰牌缺口上来回蹭了两下,像那一点发硬的边口仍能把当年夜里的温度蹭回来。
“我那时候每晚最怕的不是痛。”
“是换地。”
“一换地,脚会先告诉你:今夜这口热不是昨夜那口,你又得重新学着怎么熬。”
“第七格给我的那块地……三夜都没换。”
“连垫脚的旧布纹路都没动。”
“那三夜,我才敢真睡。”
“没再半夜惊醒换脚。”
“没再整夜缩着。”
闻岐这才想起孟九昨夜那句“西后药棚底的一块地像第二灯棚的暖砖”。原来他念的从来不只是脚底那点热,而是那几年里,他在一切都被往坏处写的时候,西后底下还有一块地肯先给他留口气。
就在这时,外头忽有金属轻碰一声。
几人立刻收了气。
一队拆骨手从巷外转进来,抬着量骨杆和短勾。为首那人肩宽腿长,左脚却有点旧跛,走到半墙边时顺手把一枚牌子挂在残梁上,像是在标记明日要先拆哪一段。
孟九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彻底变了。
那人挂的不是拆骨牌。
也是灰牌。
只是被磨掉了旧纹,外头新压了一层安收司的白漆号。
孟九声音都哑了:
“他拿的是旧牌翻面。”
闻岐眯起眼。
果然,那牌角缺了一小口,和孟九手里这枚灰牌的缺法极像,显然同批出来的东西。
也就是说,韩见桐他们不只是知道西后旧药棚底下有灰格。
他们甚至直接拿旧灰牌翻面改作拆牌。
这不是现查现拆。
是熟门熟路地来收尾。
周砚七低骂一声:
“他们连牌都备好了。”
孟九却没看那人脸,只死死盯着残梁上那枚翻面牌。
“那不是乱挂。”
“旧第七格的牌,翻面挂在这道梁上,底下对的就是那条下热缝。”
闻岐心里一凛。
这已不是猜。
那条要拆的梁,正压着第七格那条留人热缝的入口。
拆梁是假,先堵缝才是真。
等那队人走远,闻岐才低声问:
“你当年离开时,第七格里留的是谁?”
孟九手指捏着灰牌,指节一节节发白。
“我没见脸。”
“只知道是个守灰的老药姑留下的。”
“她不让人叫名字,都只说‘底下那口小热’。”
秦鸦不耐烦:
“老的活到现在?”
孟九摇头。
“未必是她。”
“也可能是她后来替谁留的。”
他说着,忽然蹲下去,在半墙根又摸了两把灰。灰底竟被他摸出一道极细的横线,像旧木板和地灰之间还留着半丝不该有的空。
他把耳朵贴上去,贴了很久,才慢慢抬头。
“热还在。”
“不是整片回涨,是一线往里走的活热。”
他说完后,竟又把耳朵贴回那道横缝,听得极久。
“里头不只一个空腔。”
“有回喘。”
“还有人拿旧布堵过两次。”
“堵布的人懂热,不是外头这些只会挂拆牌的手。”
活热。
这两个字一出来,谁都没法再把西后旧药棚只当一处“可能会塌的危棚”。
闻岐看着那道半埋的横缝,心里已经开始起路。
唐北声昨夜刚报出西三下板和二号折梁的半桥法,孟九这里又认出第七格灰牌和下热缝。桥、热、灰牌、拆梁单,几条线在此刻一下拧成一处。
若他们今晚还不进,明日一旦残梁先落,第七格便真成死人缝。
闻岐把灰牌收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却一点不虚。
“回去找唐北声。”
“他若能把西后三这半桥再补出一截,今夜我们就不从正棚进。”
“从桥后返过去。”
孟九却没立刻起身。
他又蹲回那道横缝边,从碎灰里抠出两粒极细的黑砂,放在鼻尖前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一层。
“不是新塌灰。”
“是昨夜里头有人自己抠出来透气的灰。”
周砚七一怔:
“你闻得出来?”
“能。”
孟九把那两粒黑砂轻轻搓碎,灰末里竟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潮热味。
“旧塌灰死,发苦。”
“这种是贴着布、贴着人气往外蹭出来的。”
他说完便抬手,在半墙根最不显眼那块碎木上划了三道短印,一长一短一长,不像寻常记路,倒像谁当年在底下给自己留过的暗记。
闻岐看着那三道印,没问。
孟九自己低声道:
“第七格里若还有认旧牌的人,看见这三道,先不会乱叫。”
“这是底下守灰换班时留的。”
“意思是,来的人认热,不翻脸。”
秦鸦听得心里发紧,忍不住回头看巷口。
外头那小录手还在旧凳上低头记名,拆骨手的量梁杆却已往残棚里多探了一尺。
这一尺,像是先量给明早看的。
闻岐没再耽搁,示意几人退。
临走前,他把一截烂风板拖到半墙根,正好遮住那道横缝外沿,又故意踢散旁边灰脚印,只留下几道像闲人来探危棚又缩回去的乱印。
等退回旁巷,风一卷,孟九才忽然重重喘出一口气。
他手掌全是灰,指节却因为一直攥着那枚灰牌,勒出了一圈白。
闻岐只看了一眼,便把自己袖里那块旧布递过去。
孟九没擦牌,只先把手心擦净,这才把牌重新抱稳。
他像怕一松手,那条还活着的下热缝就会被人趁夜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