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要进西后三返桥,长街先忙的不是人。
是车。
闻十六把旧签杆、弯铜叶和一只拆下来的矮灯脚平摆在桌上时,周砚七先愣了。
“你们真要把第三灯搬出去?”
闻小满正在缠一只小潮囊,头也没抬。
“不是搬。”
“是让它会走。”
这话正是今夜最值的地方。
第三灯本来是给第二灯棚里那些“怕被光照脸”的慢口用的。如今西后三返桥下头若真还有一口活热,外头这些人要进去接,靠的也不该只是胆子和脚快。得把长街这几日摸出来的那套“照地不照脸、认热不抢口”的法,一并推过去。
否则人是找到了,手却还是旧手,灯却还是旧灯,那底下那口命多半一照就缩,一碰就坏。
许折生把药铺后头那辆最小的送药推车拖了出来。
车不高,只有半腰,前头两只轮早有旧响。他没多说,先把轮卸了,拿旧棉布一层层缠紧,再用细麻绳勒住。秦鸦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这布缠成这样,过半折时轮会不会打滑?”
许折生道:
“宁肯慢一点。”
“也别让底下先听见车响。”
闻岐则和闻十六一起改灯。
原本第三灯那片弯铜叶是插在灯侧半尺处挡斜光的,如今搬上推车,若还按旧架法,走路一颠就会偏,反倒可能把脸光甩到人身上。闻十六便干脆拆了旧托,用两枚短扣把弯铜叶改挂在推杆前,正好横在灯和推车前沿中间。
这样一来,灯一亮,地上那一线还照得到,推车后头的人脸却都落在叶后阴影里。
闻小满拿着灯试了三回。
第一回,叶挂得太低,推车前头两步是亮的,再远就没光。
第二回,叶偏左,地边亮得发空,像故意给人挖了个会踏错的黑口。
直到第三回,闻十六才把那片叶轻轻往上挑了半指。
灯一亮,车前半尺地灰清清楚楚,推车后的人眼口却都被稳稳收住。
枝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灯不追人。”
阿杳本来缩在白杏背后,听见枝枝这句,也探头往车前看了一眼。她没出声,只把手轻轻搭到车沿最暗那处,停了两息,又自己收回去。
闻小满看见这一点细小动作,心里便更有数了。
“她肯碰车边,说明这光没乱。”
闻岐闻言,心里便更定了。
第三灯一旦会走,长街这边就不再只能在棚里等。以后桥后、灰耳、旧缝、回热口,凡是那些人还不敢抬脸、却又必须有人先进去的地方,第三灯都能先替他们走一段。
车上除了灯,还得带别的。
暖砖一块,放车底最里,不让它直接烫手,只养一层稳热。
小潮囊两只,贴着车侧垂下,遇着灰耳太干时能先把气润一下。
旧布一张,不是拿来裹人,而是万一底下那口一见人影先缩,能先把灯和手隔一层。
还有那枚西后第七格旧灰牌。
孟九亲自把牌挂在推车里侧,不给外头看,只让真进了灰耳的人一低头便能看见。
“别拿它当钥。”
他低声说。
“只是让底下那口若真还认这牌,先知道来的人没走错。”
秦鸦则把自己那枚总不离手的票夹放到了桌上。
不是不要了。
是不用带。
“灰耳底下若真还有会躲纸的,我这东西一照见就坏。”
她说完,还特意把票夹推远了些。
闻岐看着这一幕,忽然很清楚,长街如今摸出来的不只是几种工序。更难的是,街上这些原本各有旧手旧脾气的人,竟也开始知道自己哪一样东西该收,哪一种本事该让,才不至于把一口慢命重新逼回坏处。
白杏这时也走了过来,亲手把那片弯铜叶往里又偏了半指。
“进灰耳时,人会先盯最亮那一线。”
“这叶再收一点,底下那口若只敢抬半眼,也只会先看见地。”
闻十六没反驳,只按她说的重新紧了扣。
天色一点点往下压时,韩见桐那边也没闲着。
巷口守的人多了一倍,还新钉了两根细响线。人一过,便会先碰铜片响。
周砚七从外头回来,一边关门一边骂:
“他是真怕我们今夜先进去。”
闻岐点头。
“越怕,越说明第七格里有东西值他先堵。”
余慎这时从门边走进来,手里捏着他那只已经修好的空票夹。
夹口没完全收死,仍留着一线松,却已经不再像前日那样一掰就裂。
他把夹子往闻岐手边一放。
“若外头今夜要先来递什么临验单、交接条,别拿手接。”
“用这个夹回去。”
闻岐看着那只修好的空票夹,忽然便懂了。
余慎这是把自己最怕、也最值的东西先交出来用。
不是给他们夹死人名。
而是让他们今夜若再撞上那种想趁乱先把人、册、旧棚一并写进交验单里的手,至少先别让纸直接碰进他们掌心。
这时,井医端来一只小铜碗,碗里只剩半碗极淡的缓喉水。
“唐北声喝一口,别再让他说。”
“你们几个进返桥的,也各抿一点。”
“灰耳干,心一急,喉口会先紧。”
没人多问,依次都抿了一小口。
夜色终于彻底落下去时,推车也改好了。
第三灯挂在车前,不照脸,只照地。
弯铜叶随着车把略略颤,却始终把那条最容易咬到人脸的斜光稳稳收住。
孟九看着车,眼神发沉,半天才低低说:
“当年若有人推着这车去西后底下。”
“很多口不至于一照就坏。”
闻岐没接这句旧痛,只伸手握住推杆。
“今夜先把第七格接出来。”
“后头的,再慢慢补。”
可就在他们将要出门时,外头忽然传来两下极轻的敲门声。
不是街坊。
也不是安收司那种大剌剌要人开门的敲法。
闻十六过去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的竟是韩见桐手下那个白日里在巷口记脸的小录手。
他脸色发白,手里夹着一张纸,声音更低:
“韩录吏让我送临验交接单。”
“说……今夜先把人册名字交出来,明早便只拆棚,不动街。”
闻岐眼神一下冷了。
他们果然赶在今夜之前,先来要册了。
他没伸手去接,只朝余慎那只修好的空票夹抬了抬下巴。
闻十六会意,把夹子探出门缝,先夹住了纸角,才慢慢带回来。
那小录手手一空,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像来之前便知道这张纸不干净,自己也不愿多碰。
白杏把纸铺到灯下,只扫了一眼,便冷笑一声。
“不止要交名字。”
“还要把西后旧棚现留的病脚、哑口、童口,一并先按‘待转无名’记出去。”
周砚七当场骂出声:
“人还没接出来,他倒先备好怎么抹。”
那小录手脸色更白,喉结动了两次,才低低补了一句:
“韩录吏还说,若今夜子时前不回单,明早第一勾先落右下梁。”
右下梁。
正是孟九认出的下热缝上口。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第三灯那点轻轻烧铜的细响。
闻岐把那张临验交接单翻过来,看见背面果然已先写好两行极小的转送样式,连“无名暂留”四字都压得工整冷白,像只等他们按手认下。
他抬眼看那小录手。
“这是你写的?”
小录手猛地摇头。
“不是我。”
“我是照抄。”
“抄完以后,韩录吏还让我再去拆骨手那边送一份。”
闻岐心里一沉。
这不是单压欠账街。
是要让明早拆梁、收册、转送三件事同时落下来,叫西后第七格连喘一口气的缝都没有。
他当即抽了张空灰纸,连思索都没停,提笔只写两句:
`人不交。`
`棚口见。`
写完以后,他没折,也不封,就让白杏拿那只空票夹把回条夹好,递还到门缝外。
“带回去。”
“告诉韩见桐,想要册,明早自己到西后当着梁和热缝说。”
小录手接过夹子时,手指都在抖。
他像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飞快抬了下眼,看了看屋里那辆已改好的第三灯车,又把视线猛地压回去。
那一眼短得像针。
却足够让闻岐看清,他怕的不是欠账街不回单。
是怕明早真有人把第三灯推到西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