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临验交接单,被闻岐用余慎那只空票夹夹了进来。
没让纸先碰手。
小录手站在门外,神情发紧,像这活他自己也不想干。闻十六没让他进门,只把门留了半掌宽,外头夜风和门内灯气在那条缝里轻轻顶着,谁也没让谁越界。
闻岐低头看单。
纸是安收司常用的三联薄页,最上头写着:
`西后危棚临前收验交接单`
下头几栏更刺眼:
`桥后尾口若干`
`长街暂留口若干`
`无名小口若干`
竟连名字都不要。
只要数量。
数量一交,后头谁被送哪儿、谁再被改成哪一格,便都只剩他们那边一句“按收验续录”。
周砚七只扫了两眼,拳头都攥紧了。
“这是让我们自己把人再交回号里去。”
秦鸦更直接:
“白日还装得像只想拆棚,夜里就先来摸册。”
可真正盯着纸不动的,是余慎。
他原本一直站在人后,看见这三联薄页,脸色却一点点白下来。闻岐回头看他时,才发现他盯着的不是单头,而是右下那道极细的压线。
“这不是一张。”
余慎声音很低。
“底下还压着转送页。”
闻岐立刻把纸侧过来借灯一照。
果然,最上层交接单下头,还垫着一层更薄的暗页,边线几乎和正页重叠,只在右下角多出一丝极浅的灰蓝。
若不是余慎这种常年写票、压票、夹票的人,一般人根本不会在昏灯里一眼认出来。
他伸手,却没去拿单,只在半空停着,像一旦真碰着这类旧纸,身体里那点见纸先躲的旧怕仍会先翻上来。可他终究还是稳住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时,指尖一直在轻颤。
不是冷。
是旧年里那些“先写、先夹、先转送”的夜,一下都顺着纸边往骨头里回。余慎却没把手收回袖里,反而硬生生让那点颤停在了灯下。
“这是转送底页。”
“上头写交接,底下会跟着走人。”
“你们若在最上层填了几口桥后、几口无名,明早他们拆棚时,便能拿底页直接把人转进北壳暂留口。”
闻岐听得心里发冷。
韩见桐比他们想得还急。
他要的根本不是明日拆棚后再来慢慢谈。
而是今夜先把“人属于谁册”这件事抢下来。只要这一层落了,他后头哪怕当街说“我是替你们减险”,也会有底气得多。
门外那小录手嘴唇动了动,像想辩,却终究没敢。
显然余慎说中了。
余慎这时竟往前走了一步。
步子不大,可对他这样见纸先躲的人来说,已算硬顶着旧怕往前挪了一寸。
他盯着那张三联单,忽然问门外:
“韩见桐让谁来填?”
小录手一愣。
“说……若你们街上有原写票手,最好由旧手落笔。”
屋里顿时静了一层。
这才是最脏的一处。
他们竟连余慎都摸到了。
或者说,早就知道桥后那边有一只写票手活着,如今更想借他的手,把长街辛辛苦苦区分出来的“认灯、认热、认修手、不照脸”这些活页,全压回那套只认数量和转送的旧单里。
秦鸦站在旁边,一股火直往上顶,却又第一次没有抢着先把单撕了。她忽然明白,韩见桐最盼的也许正是他们乱,最好一乱便把“你们不守规、只会闹”的话柄自己送到他手里。
余慎听完,眼神反倒一点点定了下来。
他没像先前那样一见纸便想后缩,而是慢慢把那只修好的空票夹拿了回来,夹住了单子右下角那线暗页,轻轻一提。
最下那张灰蓝底页,便露出了半截。
上头隐约可见一行极小的印字:
`北壳暂留续转`
秦鸦直接骂出了声。
周砚七更是一步冲到门边,若不是闻十六抬手拦着,他能当场把那小录手拎进来。
闻岐却没有让场面乱掉。
他越到这种时候,心里反倒越冷。
“回去告诉韩见桐。”
“这单我们不填。”
“明日他若要拆棚,先带正验图、正拆骨手和不带转送底页的明单来。”
小录手脸色更白。
“韩录吏说,今夜若不交,明早便按无主尾口处置。”
这句一出,余慎忽然把票夹往单上一压,发出极轻的一下脆响。
不重。
却像他这些年最怕、最不肯再做的那种“夹死人名”的手,在这一刻终于换了方向。
“那你再回一句。”
“我余慎不写。”
“他若要写,自己拿手来。”
这话不大。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极清。
余慎第一次当着这样一张旧式交接单,把自己的名字正正地说了出来,而且不是用来认错、认罚、认转送。
是用来拒绝。
这一声不高,却把屋里那层原本快要被“无主尾口”四个字压回去的气,整个顶住了。
闻岐看着他,心里忽然更定。
长街这边这些日子接回来的,不只是几口慢命。
还有这些人被压坏多年的那只手、那口喉、那点不敢再替自己说话的骨。
门外小录手被这一句顶得脸都僵了,只得接过那张被票夹掀开底页的交接单,仓促退了。
门一关上,井医便道:
“韩见桐既然今夜先递这单,说明他明早开拆前一定还会再压一次门。”
“你们今晚若不走,明日第七格就没了。”
闻岐点头。
“所以更得今晚走。”
秦鸦立刻道:
“那门口守的人怎么办?”
闻十六已把先前备好的细剪和一小卷黑布带到了手边。
“响线不难。”
“难的是走过去以后,别让人从后头看见推车灯影。”
闻小满把车前那片弯铜叶又往里收了一点。
“过巷时灯再压低半寸。”
“宁可只照脚边,也别让梁上反光。”
余慎则把那只空票夹重新放回闻岐掌心里。
“带着。”
“若西后三底下真还有旧页、旧条、旧灰签,别先用手翻。”
“先夹出来。”
“那种地方,纸比人还会咬手。”
闻岐收紧手指,把票夹连同那句“我余慎不写”一并记进了心里。
外头夜更深了。
韩见桐已经先出了一手,想用一张交接单把长街和第七格同时压回旧册里。
那他们今夜去西后三,就不只是救一口活热。
还得在天亮前,把那处地方真正从他那张底页上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