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九把名字递进回喘缝后,里头足足静了半刻。
谁也没催。
这种时候,半刻和半夜其实差不多。外头人越急,底下那口被压太久的命越会怀疑:是不是又换了一拨更会说好话的手,想把自己哄出来再按进别的册。
闻岐便只把手背继续贴在缝边。
那一点活热还在。
跳得很慢,却没有断。
过了很久,缝里才极轻地磨出一句气音:
“报……哪块地?”
不是先问人。
也不是先问外头是谁。
竟是先问地。
孟九一听,眼眶更红,却稳稳答了回去:
“西后三返,灰耳半折。”
“灯不进眼,热在左下。”
这几句一落,缝里那口气像终于松了半寸。随后,里面又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木栓擦动声,像有人在很深很窄的一道隔板后头,把一根许久没动过的旧横拴一点点挪开。
秦鸦下意识把手按到了腰侧短刃上。
闻岐抬手压住。
“别抢。”
缝后那层薄板终于裂出一掌宽。
第三灯的光没直照进去,只斜斜压在缝边地灰上。先露出来的不是人脸,而是一截发黑的旧布袖,袖口磨得只剩线边,轻轻搭在地上,像比人还要先试外头这层地会不会冷。
然后,才是一只手。
手极瘦,骨节却大,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
不是孩子。
更像个年纪已不小的女人。
她手一出来,先不碰人,只去摸第三灯照在地上的那一小块热边。摸了半晌,确认这光真不往脸上咬,才把半个身子慢慢往缝口挪。
众人这才看清。
是个灰发女人,脸瘦得几乎只剩骨形,右耳边垂着一小撮被药灰常年熏黄的碎发。她半边肩裹着旧药布,另一只手则死死拽着一只灰布包,像这些年哪怕人快耗到尽头,也从没把这东西松开过。
她没报名字。
只先看孟九脚下那块地,又看他掌心那枚旧灰牌,半晌才哑着声道:
“你脚……还是坏的。”
孟九喉口一堵,点了点头。
“没坏尽。”
女人像笑了一下,又像只是气不匀,脸上很快便没了力气。
“我说过……底下热稳。”
“你那脚……不能去冷口。”
这一下,孟九眼里那点多年积着的灰,终于像被谁从里头轻轻抠开了一点。
“是你当年留我在西后底下?”
女人没回答,只把灰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
闻岐这时才低声开口:
“前辈,外头要拆棚。”
“天亮前我们得先把你接出去。”
女人听见“拆”字,眼里并无太多惊色,像这种话她这些年已听过不止一回。可当闻岐提到“天亮前”,她拽包的手却更紧了。
“包先走。”
“我可以后。”
这便又是桥后、灰后这些旧地方最常见的命法。
人先不值。
能证明谁曾被留、谁曾被改、谁还没被全写死的那一点簿页,反倒比自己的骨更不能丢。
闻岐没有说什么“人更重要”的空话,只道:
“包和人一起走。”
“你能自己起吗?”
女人沉默片刻,才道:
“左腿麻了。”
“别扶腋。”
“先垫热。”
她这几句比任何求助都更像活人。
知道自己哪儿坏,知道外头若真想接她,先该碰哪一寸,不该碰哪一寸。孟九立刻把车底那块暖砖取出来,隔着旧布先垫到她左腿下。闻十六则把第三灯又往里送了半寸,光仍只照地边,不去照她脸。
女人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把身子往外挪全。
她比众人想得更轻。
不是瘦。
更像这些年连气血都被西后底下那点灰热慢慢烤薄了,只剩一层还不肯断的骨。
秦鸦在旁边忍不住问:
“你到底在底下守什么?”
女人抬眼看了她一下,声音又轻又哑:
“守没被送完的。”
这话让灰耳里更静。
闻岐没有立刻追。
他知道此刻最值的不是把西后底下所有年头一口气问穿,而是先把这口活热弄出灰耳。可就在孟九和闻十六准备一左一右把她往车边挪时,女人忽然把那只灰布包递到了闻岐怀里。
“别倒着放。”
“里头有簿。”
闻岐一接,便觉里头不是整本厚册,而是数十张被药布和灰纸一层层包住的薄页。边角很硬,像有些是旧木签,有些是脆得一碰就要裂的灰纸。
女人看他接稳了,才慢慢补出一句:
“西后留热簿。”
“谁先留热,谁先送桥后,谁被改成无名,里头都有。”
这一下,闻岐心里那根线彻底拉紧了。
韩见桐今夜为何急着先递临验交接单,为什么要拿三联薄页连底转送页一起压过来,原因便在这里。
只要西后留热簿还在,桥后那几口、欠账街接回来的这些人,就不再只是几张谁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的空白口。
他们在旧年里被压坏的每一步,都有人悄悄记过。
可女人说完这些,呼吸便明显乱了。
井医不在,闻岐也不敢乱动她气口,只把缓喉水沿着布边喂了一点。她润过那一口,才像想起还有件事没交代完,忽然伸出手,抓住孟九腕子。
“第七格……不止这包。”
“梁背后还有一小匣。”
“里头不是名。”
“是翻牌。”
翻牌。
众人一下都明白了。
就是那些被韩见桐他们拿去翻面漆白、挂成拆牌和收牌的旧灰牌底。
若真能拿到匣子,韩见桐那句“危棚临拆、按规先收”便更站不住了。
可灰耳外头天色已快转。闻十六听了听远处风声,低声道:
“巷口换值了。”
“最多再有一刻。”
闻岐没有犹豫,把灰布包先系到推车里侧,转头看向孟九。
“你送人。”
“我去拿匣。”
孟九却一把攥住他:
“翻牌匣我认路。”
“这回换我去。”
他坏脚站在灰耳里,背竟比进来时更直了。
西后底下这道灰口,原本就是他许多年最不敢把名字递回来的地方。如今人找到了,留热簿也接到了,他若还只让闻岐往里顶,自己反倒再退回去,那这声“孟九”便还是只认了半口。
闻岐和他对视一眼,终究点头。
“一起去。”
“闻十六守车,秦鸦看缝。”
“一刻内不回,先把人和簿送出去。”
第三灯便在这一刻,被更稳地压低到两人膝前。
光不照脸。
只照着孟九那只坏脚,和闻岐一起,再往第七格更深那层灰后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