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后场那点喧响还没散透,沈微白已经带着人先切进了更亮的那条早点巷。
她没往白棚外圈跑。
也没回北顶。
而是专挑人多、蒸汽足、说话声杂的地方走。豆浆桶正一锅锅往外抬,油条架子撑在墙边,几只早点摊小桌挤得几乎挪不开脚。越是这种地方,越不适合白棚的人硬把几个孩子再拖回去。
邵泽川把许栀和车里带下来的小男孩先按在一张油污还没擦净的小折桌边,自己挡在外侧。
黎换站着没坐。
他像一靠板凳就会想起什么,手始终扶着桌角,指节发白。
“先别都说话。”沈微白把夹页和那半张 `晨五预备` 牌平码在桌上,又把那张写着 `别坐后` 的湿纸压在最上面,“从最短的开始。”
她一转头,看向车里带下来的小男孩:
“你叫什么?”
小男孩嘴唇发干,先看了看陈照野,又看了看许栀,像在分辨这几个人到底是不是另一种更会说话的白棚手。
“阿杉。”他终于开口。
“全名呢?”
“不记得。”
这一下,桌边几个人都静了。
不是因为奇怪。
而是因为太对。
这种地方的小孩,本来就常先被人叫小名、叫来向、叫排号。可阿杉说“不记得”时,那种停顿又不像单纯不肯说,倒像真有什么地方被磨掉了一层。
沈微白没再逼问,只把问题换得更短:
“你从哪条路上车?”
“南边布棚后头。”
“谁送你上的?”
“一个戴灰袖套的姨。”
“车里那个姐姐呢?”
阿杉眼神一下缩了缩。
“她不肯蒙布。”
“他们就先把她改南侧入。”
这句跟夹页上的字扣死了。
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南口那边本来就有一套专门接“北侧断了、答不顺、蒙布不稳”的后补路。
“南边布棚后头,有什么牌子?”陈照野问。
阿杉皱着眉想了半天,伸手在桌上比了个窄窄的长方块:
“不是白棚那种大牌。”
“是蓝边纸条,贴在木板上。”
“上面有……有个‘冲’字。”
黎换接得很快:
“冲片道。”
“昨夜北转那边有人提过,说南口先冲布、再冲耳,最后才往里送。”
这话一出,许栀手指都蜷了一下。
“冲耳?”
她显然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叫法。
黎换没有看她,只盯着桌上的湿纸:
“就是让你先听不见外头那层。”
“北侧是先看盆、先看灯,把人往后带。南侧更狠,先把外响压掉,再给你留后头那一点。”
这一下,陈照野胸口紧了紧。
白棚北、南两口,终于不只是两条地面通道不同。
它们的坏法也分工不同。
北侧擅长把人往“见前”“答冷”“坐后位”里轻轻顺。
南侧则更像补练场,专收那些在北边没被顺进去的人,继续练到你听不见油锅、碗碰、车轮、街声这些会把人往生活里拉回去的东西。
“你记得怎么去?”沈微白问黎换。
“记得一点。”
“一点就够。”
她转头看邵泽川:
“许栀和阿杉先不能跟我们进南口。”
“白棚这会儿正想把北侧那点事压回去,我们带着两个刚下来的孩子过去,目标太大。”
邵泽川点头:
“我带他们压在亮巷里。”
“找摊主借个位。”
旁边正收蒸笼的老头早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句:
“压我这儿。”
“我早饭摊开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后勤车里塞孩子的。”
他声音不大,脸色却很硬,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摊子后头那张堆酸豆角的旧桌板腾了出来。
“你们要去南边,别走正街。”
“顺这条巷出去,见洗布沟往左,沟尽头有块旧球场墙。墙后那排晒白布的,就是冲片道外沿。”
又一个普通人,给出了一句真路。
第二卷写到这里,最值钱的从来不只是深层大人物。
很多最硬的路,反而是这些平时只管蒸笼、搬桶、挂布的人,在看见某样太不对的东西之后,愿不愿意给你指那半步。
沈微白把那半张 `晨五预备` 牌折进袖里,站起身:
“阿杉留这儿,别再回车边。”
“许栀也留。”
许栀愣了一下:
“我也不去?”
“你去南口,他们第一眼就会认出你是晨四前位。”沈微白说,“你现在更值钱的是记住你刚刚怎么没顺着答,后面我们回来问,你要能说清。”
这判断很准。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少一个人手,而是好不容易从白棚北侧掰开的那条“人还能不顺着坏法走”的证据,又被南口狠狠干洗掉。
许栀抿了抿嘴,最后还是点头。
她没再像刚从晨四凳上下来时那样整个人都绷着,只是伸手把阿杉手里那张揉皱的湿牌轻轻压平了一下。阿杉先想缩,最后却没躲。两个刚从不同口里掉出来的孩子,就这么在一只油腻旧桌边慢慢坐住了。陈照野看见这一幕,忽然更明白“先把人从位上挪出来”这件事有多要紧。有时候不是把人带远,而是先让他在一张普通桌边,重新像个孩子那样坐一会儿。
陈照野看着她和阿杉坐在亮巷的蒸汽里,心里那股往回扯的劲稍稍松了一点。至少这一刻,这两个孩子已经从白棚后勤壳里掉出来了。
可还不够。
车里那个被改南侧入的姐姐还没出来。
南口还在开。
联收暂整也还在等。
他刚转身要走,脑子里忽然又空了一小块。
这次被拿走的,是家里很旧的一件小事。
他想不起小时候冬天早上,母亲把馒头从锅里拣出来时,习惯是先放他碗里,还是先放姐姐碗里。
蒸汽正往脸上扑。
这记忆偏偏挑这时候空掉,像在提醒他:你现在救下来的每一口气,都不是白拿的。
陈照野没停,只伸手扶了一下桌边那只油亮得发黑的铝盆,借那一点冰凉把自己压稳。
“走。”他说。
黎换带路,三个人顺早点巷拐出去。
前头果然有一条洗布沟,沟水泛着淡白碱沫,一路沿墙流。再往前,是一堵褪漆旧球场墙,墙上还剩半个“东弧青年”活动字样。墙后头,一排高低不齐的竹杆正挑着湿白布,风一吹,布片像很多没有脸的东西,在清晨灰亮的光里一起轻轻翻面。
而竹杆最深那头,一块贴在木板上的蓝边纸条正被风掀起一角。
陈照野只看见两个字:
`冲片`
南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