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口比北侧安静。
不是没人。
而是这里的人都像被一层湿布包着。
洗布沟沿着旧球场墙往里折,越往里,碱水味越重,风里还裹着一股晒不透的潮布腥。竹杆下挂的不是整张白棚顶布,而是一条条裁得很窄的布片,有长有短,有些边上还缝着旧带耳,像给什么东西反复系过。
陈照野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单纯洗棚布。
这是洗蒙布、洗绑带、洗遮耳片。
也就是黎换说的那条补练路,真落了地。
“前头那间矮棚就是。”黎换压着声说。
他指向布杆尽头一间半埋在墙后的低棚。棚顶盖着老旧蓝胶布,门口挂了块湿淋淋的木板,蓝边纸条贴在上头,完整写着:
`冲片道`
下面还有两行更小的字:
`南转补练`
`外响先净`
外响先净。
这四个字,比北侧任何一块晨试牌都更冷。
因为它已经把南口最想做的事说透了。
不是先看前,也不是先带后。
而是先把会把人拉回自己生活里的那层外响净掉。油锅响、碗碰响、街车声、布帘子扯动的擦响,全都先净掉。人一旦只剩下后头那一点被留给他的冷句、带句、补句,后面要再把他往哪边送,就容易得多。
“里头多少人?”沈微白问。
“常时四五个。”黎换说,“一个洗布的,一个看带的,一个记南补板的,剩下的就不固定了。”
“今天会更多。”
“为什么?”
“北侧断了。”
这也对。
一旦北侧晨四断轮,原本压在那边的人、布、带和“晨五预备”的后手,十有八九都要往南边补。
“那个姐姐呢?”陈照野问。
黎换想了一下:
“我刚才被往车边带的时候,看见她从这边门里进,头上还没罩布。”
“可一进门,门后的人就会先给你试耳片。”
他说“试耳片”时,右手不自觉摸了下自己耳后那块发白的皮。
陈照野注意到了。
黎换这种孩子身上的很多痕,不是伤得多狠,而是磨得太熟。熟到你一看见,就知道这不是一夜两夜留下的。
南口这时正有人往外抬一只木盆。
抬盆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袖口卷得很高,手腕粗,指甲缝里尽是洗不净的灰白碱痕。她把木盆往沟边一放,掀起几块湿布片重重抖了两下,里面啪嗒掉出几只小纸牌:
`北转补`
`晨四后转`
`外响重净`
全是人牌。
不写名字。
只写你是从哪条坏路上被送来的。
“胡嫂。”黎换低声说。
“她不打人。”
“可她最会说‘你先蒙一会儿,不疼’。”
这句比很多打骂都更冷。
因为它像照顾。
却是把人往更深那层带的第一句。
而更坏的是,这地方一切都看着太像“只是洗布”。沟水在流,竹杆在晾,木盆边还搭着几只普通搓布板。若不是黎换耳后那块发白的皮、若不是那几块湿布里抖出来的人牌,外人第一眼只会觉得这是白棚后头一处专做杂活的小工棚。地下仙门最稳的时候,往往不是最怪的时候,而是这种你多看一眼都嫌自己大惊小怪的时候。
胡嫂抖完布片,又有人从棚里把一个女孩领出来。
不是许栀。
是另一个扎短辫的女孩子,头上已经半罩了一层湿白蒙布,只露出鼻子和嘴。她走路很慢,脚底像在试地,刚一踩到洗布沟边那块滑石,就明显晃了一下。
门里立刻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
“别找外边。”
“先记后头那一口。”
这一下,陈照野太阳穴一跳。
南口果然不一样。
北侧是用盆、灯、凳和顺口话把人往后带。
南口则是先遮掉外响,再用贴耳的小句直接往你身后种。
“不能让他们把姐姐罩进去。”黎换忽然说。
声音很哑,却有一点急。
这是他从北侧到现在,第一次主动往前顶一句。
“为什么?”
“一罩进去,后面人说什么,她自己就更容易分不清。”
“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有的人一出来,就会连自己先听见过什么都讲乱。”
这就是南口最危险的地方。
它不是要把你狠狠干改成另一个人。
它只是先把你和外头之间那条很普通、也很具体的联系线剪薄一点。剪到后面,你就更容易把别人给你的解释,当成自己刚刚真的经历过的东西。
沈微白看了棚门两眼,忽然把手里那半张 `晨五预备` 牌翻到背面。背后除了潮水印,还有一小块淡淡的蓝灰布粉。
“这不是车里沾的。”她说。
“像门里那种湿布片上的。”
陈照野也明白了。
`晨五预备` 本来就不是在车里现配的。
它先在南口过布、过带、过耳片,再回车里等北侧断轮。一旦北侧不顺,立刻改南侧入。
也就是说,南口不是白棚的补丁。
它根本就是晨轮系统的一半。
“怎么进去?”邵泽川不在,这话得他们自己答。
沈微白看向沟边那只木盆:
“冲片道最不缺的,是湿布和回洗物。”
她又看了眼胡嫂手边那叠刚从湿布里抖出来的小纸牌。
“也最烦物牌混乱。”
黎换先反应过来:
“你想冒回洗?”
“对。”
“谁进?”
“我和陈照野。”她说,“你留门外认人。”
“如果那个姐姐被带出来,第一时间指给我们。”
黎换点了下头,竟没有逞强跟着进。
这也说明他真被这地方练怕了。知道什么地方自己一进去,反而更容易被那套顺序狠狠干拖回去。
沈微白从沟边捡起两块还没完全拧干的湿布片,又把一张 `晨四后转` 的小纸牌夹进布缝里,往陈照野手里一塞:
“别开口太多。”
“这里的人先认手里有没有东西回洗。”
“不认脸。”
陈照野接过那块湿布,冰凉一下贴进掌心,脑子里那点因失忆留下的麻意也跟着压下去半寸。
他还顺手把布边那张 `晨四后转` 小牌往里塞了塞,只露出半角。太整齐会像假,半露不露反而最像忙乱里被谁随手夹进去的回洗物。沈微白看见这小动作,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那块湿布拧得更松一点,让水沿着指缝往下滴。两个人在门前这一息,已经把“进去以后该像什么”先调成了同一层。
他看着门口那块 `外响先净` 的蓝边纸条,心里只剩一个很具体的念头:
在他们把更多人耳边的外响全洗掉之前,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