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澜到老谢记茶馆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码头这一片他不常来,路不熟,绕了两道弯才找着地方。
茶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里头人声杂,茶壶盖子碰碗沿的动静混着说话声传出来,烟气从门缝往外钻。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正要推门,门从里头开了。
慕游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个搪瓷茶缸,看见他也没意外,往旁边偏了偏头。
“进来吧,靠里那桌没人。”
韩羽澜跟着他穿过堂面,桌上摞着瓜子壳,地上泼着茶渍,三五个短打扮的汉子挤在一处吆喝牌九,没人抬头看他们。
靠里的桌子果然空着,正对着一扇小窗,窗外是码头黑沉沉的水面,船影憧憧,偶有一盏桅灯晃过去。
慕游坐下来,把茶缸搁在桌上,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来,是打算查了,还是打算不查了?”
韩羽澜把外套扣子解开一颗,坐下来看着桌面上的瓜子壳:“你那天说沈德贵欠你一条命,谁的命?”
“我弟弟的。”
慕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还是那样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码头上风大不大。
“十年前,临津北营盘,我弟弟在里面当兵。那年冬天,说是营啸,死了四十多号人。我弟在里头。”
韩羽澜没接话。
慕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
“我弟死那年十九。我后来打听过,那年北营盘不是营啸,是有人从背后动手。沈德贵是当时辎重营的文书,领了东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本账册。”
“账册写什么的?”
“饷银。”慕游终于划了火柴把烟点着,抽了一口,“北洋最后那两年,上头拨下来的军饷到了临津就截了。营盘里连饭都吃不上,弟兄们闹了几回,上头说再等等。等来的不是饷,是枪。”
他吐了口烟,隔着烟雾看韩羽澜。
“账册上写着谁截的,截了多少,经了几道手。沈德贵带出来是想留着保命用,但他在临津待了十年也没敢往外掏。”
“你怎么知道他还带着?”
“他去年喝多了漏过一句。那天他来找我,说有人盯着他,问能不能找个地方躲一阵。我当时不知道他手里还攥着那东西,没应他。”
慕游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沉了一点。
“后来他不见了。我找了他三个月,再听到消息,就是你们挖出来了。”
韩羽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查了三个月,查到了什么?”
慕游看了他一眼:“查到了码头上有人做买卖。不是寻常的货,是军火。从南边偷运过来,在临津码头过一道手,往北走。码头上有帮派管着装卸,按船抽水,他们只认钱,不问来路。但去年下半年开始,有几趟船出了事。”
“翻船的事。”
“对。”慕游把烟摁灭在桌面上,“官方说是汛期水急,货船沉了,押运的人没了。可我查到有一条船上的人,后来在天津卫露过脸。”
韩羽澜的眼睛抬了一下。
“那条船是去年八月沉的。报上去的失踪名单有五个人,三个船工,两个押运。可我看见的那个人,名字在失踪名单上。”
“你确定没认错?”
“我盯了他三天,他换了名字,在租界一家货栈当管账的。”慕游靠在椅背上,“你要是去查那条船的档案,应该能找到名字。他叫吴大成,船工。”
韩羽澜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慕游看着他:“你不敢查,我能理解。你们厅里那套规矩,你比我清楚。可你要是打算结案了事,今天不会来。”
韩羽澜抬起头:“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结?”
“你要结了就不会把我那张纸条烧了再出门。”慕游说,“你烧纸条的时候,我还没走远,在楼底下看见了。”
韩羽澜没否认。
堂面那边忽然静了一瞬,牌九桌上有个人骂了一句,哗啦一声把牌推了,几个人嚷嚷着又重开一局,声音重新热闹起来。
慕游把烟盒揣回兜里,站起来:“你回去翻翻卷宗里那条船的名录,再看看码头帮派那一块谁管装卸。临津码头出货进货,全经一个叫刘麻子的人手。”
“刘麻子是谁?”
“码头运输公会的副理事,明面上管调度,实际上整个码头的黑账都从他那儿过。帮派听他的,船行给他抽水,警务厅码头上设的那个分驻所的巡警,逢年过节也收他东西。”
慕游走到桌边,停了停,“这人背后有人。你查到他,就差不多了。”
他转身要走,韩羽澜叫住他。
“你弟弟叫什么?”
慕游没回头,背对着他站了两秒钟。
“慕远。”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卷着几片碎茶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韩羽澜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码头黑沉沉的江面,水波被风推着往岸上拍,哗啦一下,又退回去。
他把慕游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十年账册,沉船失踪,刘麻子,背后的人。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七点一刻,厅里还没锁门。
他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推门出去。
临津的春天来得晚,晚上还是冷。
他沿着码头往回走,路两边堆着货包,帆布盖着,绳扣勒得紧,几盏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照着地上湿漉漉的石板路。
走到码头分驻所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里头灯亮着,窗户上人影一晃,有人值夜。
他没进去。
他想起去年冬天码头沉船的事,卷宗里那几份报告他看过,每一份都写得简单,几百字,结论大同小异,失足落水,船只老旧,风浪过大。
但有一条细节他当时没太在意,报告里说失踪的押运员有两人是退伍兵,本地人,干码头押运干了三年。
一个干了三年的人,不至于在风浪里站不稳。
他继续往前走,风从江面吹过来,裹着一股铁锈和柴油的味道。
他回到厅里的时候,值班室的老刘头正打瞌睡,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韩主事,这么晚了还回来?”
“拿个东西。”
韩羽澜上了二楼,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没开灯,摸黑拉开柜子把去年码头沉船的卷宗抽出来。
他点着台灯,坐在桌前把几份报告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