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月沉的那条船叫"顺风号",载货清单上写的是棉纱和杂货,船行登记在案,船主姓赵,临津本地人,船沉以后人也没了。
失踪名单五个,三个船工,两个押运。
船工那一栏,第三个名字,吴大成。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一张纸上,然后又翻了翻其他几份报告,去年汛期一共沉了四条船,失踪九人,货物无一幸免。
他把四份报告的货单并排放在桌上,仔细看了一遍。
四条船载的货不一样,棉纱,煤油,铁钉,还有一船没写清楚,只登记了"杂货"两个字。
但有一条是一致的,四条船的货主都不是临津本地商号,填的是外地商行,地址各不相同,韩羽澜对了一下,全在天津。
他把货单抄了一份,把吴大成的名字圈出来,合上卷宗,关了灯。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参加过一个市府的小会,会上有人提过一嘴临津码头的货运量,说比前年涨了三成,但税收没涨,底下人含糊过去了。
当时周德庸在座,接过话头说码头那边水运风险大,船行亏损的多,收不上税也正常。
现在想想,那话接得太快了。
第二天早上,韩羽澜没去厅里,径直去了码头货运公会。
公会在码头西边一条巷子里,灰砖墙,铁皮门,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进去是一个小院子,几间平房围成一圈。
他进门的时候有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迎出来,问他找谁。
“刘副理事在不在?”
“刘理事去北栈了,上午不在。您哪儿的?”
韩羽澜掏了证件递过去。
“警务厅刑侦科,想了解一些去年码头沉船的情况。”
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没变,把证件还回来:“沉船的事我们报过案的,卷宗都在分驻所那边,公会这边不存底。”
“我知道,我就想问问装卸调度的事。去年沉的那几条船,都是谁负责装卸的?”
“那得查调度簿。”那人转身进了里面一间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硬皮本子,“去年八月的,顺风号,装卸工是码头第三队,领班姓孙。”
韩羽澜接过来看了看,调度簿上记得简单,船名,靠泊日期,装卸队编号,领班签字。
他翻到其他几条沉船的日子,装卸队编号不一样,有第三队也有第五队,第七队,领班也不一样。
看起来没什么规律。
他把本子还回去:“刘副理事一般什么时间在?”
“下午。他下午都在南栈那边办公,你两三点来能找到他。”
韩羽澜出了公会院子,顺着码头往南走了半里路,远远看见南栈那边堆着更高的货垛,缆绳系着一排小船在岸边晃动。
他没急着去找刘麻子,而是在附近一个小吃摊坐下来,要了碗馄饨。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脚麻利地把馄饨下进锅里。
韩羽澜随口搭话:“老伯,码头这块谁说了算?”
老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什么谁说了算?船行说了算,货主说了算。”
“我说的是底下干活的人,装卸那帮人,听谁的?”
老头把馄饨捞进碗里端过来,压低了一点声音:“听刘麻子的。这码头上干活的,十个里有八个是他招来的,工钱从他那儿结,活儿他安排,干得好坏他一句话。”
“他从哪儿招的人?”
“哪儿的都有。”老头拿抹布擦了擦桌面,“外地来的,逃荒的,散了伍的兵,码头活累,本地人不爱干,都是外头来的。刘麻子给口饭吃,他们就给他卖命。”
韩羽澜吃着馄饨,又问:“去年翻了好几趟船,死了不少人,码头上没人议论?”
老头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议论什么,沉了船货没了,死的都是穷汉,谁管。刘麻子说天灾就是天灾,底下谁敢说不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翻船以后赔的安家费倒是给得利索,比平常工钱还多。有那拿钱的家属,也就不闹了。”
韩羽澜碗里的馄饨见底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安家费谁给的?”
“公会给的呗。”老头收了碗,“刘麻子那人,看着凶,办事倒还利落。”
韩羽澜付了钱,站起来往南栈走。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年沉四条船,每趟船货值按最低估也得几千大洋,再加上人命的安家费,公会给钱利索,那钱从哪儿来。
他走到南栈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从铁皮房里出来,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拖到颧骨,穿着深蓝的制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
那人看见他,停住了脚。
“警务厅的?”刘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刚才公会那边打电话来了,说你问沉船的事。怎么,去年的事今年想起来查了?”
韩羽澜走到他面前:“有些细节想跟刘理事核实一下。”
“核实什么?”刘麻子把雪茄叼在嘴里,“沉船的事分驻所都结过案了,你们厅里也备了档,我现在拿不出新东西给你。”
“我不要新东西。”韩羽澜说,“我就问一件事。四条沉船的货主全是天津那边的商行,这些货到了临津码头,装卸记录上写了第三队,第五队,第七队,领班都不一样。可我想知道,这些货进库以后谁经手签的字。”
刘麻子脸上的疤动了一下,像肌肉抽了抽。
“货单上签字的多了,船行,商行代理人,仓库管事,你问哪个?”
“仓库管事的名字。”
刘麻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你想查仓库进出账是吧?行,我给你看。码头公会的库房账目每一笔都记着,你带人来查,我不拦。”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库房:“不过韩主事,我得提醒你一句,码头上的库房不光存公会的货,还有租界那边商行的寄存物。你要是翻了不该翻的东西,租界工部局那边来问,别怪我没跟你说。”
韩羽澜没接这个话茬:“去年沉船以后,死者的安家费谁拨的款?”
刘麻子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公会拨的。我批的条子,有问题?”
“没问题。就是想问问,你批条子的时候知不知道那几个人是退伍兵。”
刘麻子的手顿了一下,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很快恢复了。
“码头押运的,十个里有八个当过兵,这算什么稀罕事。”
“我没说稀罕。”韩羽澜笑了笑,“我就是好奇,退伍兵干押运的不少,但三条船沉下去,失踪的人全是退伍兵,船工反倒只占了三分之一。”
刘麻子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