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江面吹过来,把他手里那根雪茄的纸皮吹得簌簌响。
库房门口有个工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韩主事。”刘麻子的声音沉了一点,“你查案子是你的本分,我不拦。但你得明白,码头这地方,水底下埋的东西多,你翻得太深,水混了,谁也看不清谁。”
韩羽澜点点头:“水浑了才好摸鱼,刘理事是这意思吧。”
刘麻子没笑。
他把雪茄收进上衣口袋,转身往铁皮房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要看库房账目,明天带人来,我安排人给你腾桌子。”
门关上了。
韩羽澜站在门口,看着铁皮门上贴的那张已经褪了色的运价表,上面的字模模糊糊,只能看出"按吨计费"四个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去二十步,旁边货垛后面闪出一个人影,灰色的棉袄,黑布鞋,是慕游。
“你来找他,他肯定起疑了。”慕游靠在一摞麻袋上,“他刚才在里面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到分驻所,一个打到租界那边。”
“你听见了?”
“窗户没关严。”慕游从兜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头,“他电话里说了你的名字,说你问退伍兵的事。”
韩羽澜把双手插进外套兜里:“那正好。他急了他才会动,他动了才能看出来东西藏在哪里。”
慕游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让他动?”
“明天我带人来查库房账目,他肯定会把东西提前挪走。你帮我盯着,看他往哪儿挪。”
慕游把铅笔头收回去:“你让我盯他的梢?”
“码头你熟,比我熟。”
慕游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不过我盯人有个条件,查出来东西,你得让我看一眼。”
“看什么?”
“那本账册。十年前沈德贵手里的那本,我弟那笔饷银的账。”
韩羽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那本账册还在临津?”
“沈德贵没跑远。他十年都没走,说明那东西牵着他走不了。他死了,东西肯定还在临津的某个地方。”
“你觉得在刘麻子手里?”
“沈德贵死前最后见的人,是刘麻子手下的人。”慕游说,“去年腊月有人看见沈德贵进了码头公会,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
韩羽澜皱了皱眉:“你查了三个月,这些东西一直没跟人说?”
“跟谁说?”慕游看着他,“你们警务厅?你们厅里收了码头多少好处,你比我清楚。”
韩羽澜没有反驳。
他跟慕游在货垛旁边站了一会儿,风大起来了,吹得麻袋上的帆布哗哗响。
“明天下午我带人来查账。”韩羽澜说,“你上午就去盯着,看他从库房搬什么东西走,往哪儿搬。”
慕游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韩羽澜,你要是查到最后发现自己动不了那个人,你怎么办?”
韩羽澜没回答。
慕游等了几秒,没等到话,自己走了。
巷子里很快没了人影。
韩羽澜一个人站在货垛旁边,看着江面上最后一缕天光暗下去,码头上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他想起那个问题。
动不了怎么办。
他还没想好。
……
韩羽澜带人到码头公会库房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同行的有两个记录员,一个巡警。
分驻所那边派了个姓李的副所长跟着,说是协助,全程没怎么说话,站在门口抽烟。
刘麻子果然在,身后跟着一个管库的老账房,搬了一张桌子搁在库房门口的空地上,上头摞了几摞账本。
“韩主事,库房的进出账都在这儿了,近三年的,你随便翻。”刘麻子靠在门框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让人给你泡茶?”
“不用。”韩羽澜坐下来翻开第一本。
账本写得工整,日期,货名,数量,出入库经办人签字,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他翻了两个钟头,从去年年初翻到年底,沉船那几条船的货确实在库房有过进出记录,入库时间和卸船时间对得上,出库时间在船沉之后一两天。
但签字的经办人名字都是代号,没有全名,只写了一个"库"字加一个数字。
“库三,库五,库七。”韩羽澜指着那几行字问老账房,“这些人是谁?”
老账房看了看刘麻子,刘麻子点了点头。
“库三姓孙,库五姓李,库七姓赵。”老账房说,“都是库房管事,轮流值班,谁当班谁签字。”
“他们人在哪儿?”
“库三去年冬天走了,回老家了。库五还在,今天歇班。库七在里头理货,我叫他出来?”
韩羽澜摇头:“不用。我问一句,这些货出库以后运到哪儿去了?”
“出库单上写了目的地。”老账房翻了翻,“这几批都是运到北站,走铁路往天津。”
“货到了天津,谁签收?”
“那就不是我们这边的事了。货出了库,上了火车,收货方在天津那边接。中间转运是铁路的事,我们只有这边的出库单。”
韩羽澜把账本合上,手指停在封面上:“去年沉船以后,工会给死者家属的安家费,发放记录有没有?”
刘麻子在旁边接话:“有,我让人拿。”
不一会儿有人送过来一个薄本子,上面列着九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了金额和领取日期,家属签字那一栏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韩羽澜从头看到尾,忽然指着一行字问:“这个画圈的,是谁代领的?”
那行是吴大成的名字,金额比其他人大,后面画了一个圈,没有签字。
刘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吴大成,去年八月顺风号的船工。他没家属,安家费是他同乡代领的,不识字,就画了个圈。”
“同乡叫什么?”
“姓张,叫张老六。也在码头上干活,后来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
韩羽澜拿出笔记本记下这个名字,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多了。
“账本我先带走几本,明天还回来。”
刘麻子皱了皱眉:“韩主事,账本你带走不合规矩吧?公会的账目厅里备案可以查,不能外借。”
“那我就在这儿看。明天早上再来。”
刘麻子没再反对,让老账房把账本收回去,自己进了铁皮房。
韩羽澜带着人离开码头的时候,天又开始阴了。
他让记录员和巡警先回厅里,自己绕了一条路走到昨天那个馄饨摊。
老头正在收摊,看见他来,把还没收的锅又架上了。
韩羽澜坐下来:“老伯,你认识一个叫张老六的人吗?码头上干活的,去年走的。”
老头想了想:“张老六……是不是瘦高个,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我不清楚,没见过。”
“那可能就是他。”老头舀了一碗汤递过来,“去年秋天还在码头上扛包,后来听说是跟人去了北边干活,再没回来。他那个人闷,不爱说话,干活倒卖力。”
“他住哪儿?”
“码头东边那片棚户,第三排,最里面那间。早没人住了,你去也找不着人。”
韩羽澜道了谢,起身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