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东边确实有一片棚户,用油毡和木板拼起来的矮房子,歪歪斜斜挤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条窄过道,地上泥泞不堪。
他找到第三排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推开一看,屋里空荡荡的,一张破床板靠墙放着,地上散着几根稻草,墙角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碗。
他蹲下来看了看床板底下,积了一层灰,没人动过的样子。
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床板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团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块油布包着的纸片。
展开来,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北站货场,东三库,箱子底。”
没有署名。
韩羽澜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又环顾了一圈屋子,确认没有别的东西,退出来带上了门。
天已经黑透了,棚户区没有灯,他摸黑走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北站货场,东三库,箱子底。
他不知道这纸条是张老六写的还是别人留的,字迹歪斜,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凑出来的。
但他知道北站货场东三库是什么地方,那是临津城铁路货运的一个中转仓库,常年堆着运往北方的货物,没人值守,钥匙归铁路调度室管。
他往市区的方向走,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有人从阴影里伸手拉了他一下。
他猛地一顿,手按在腰侧,看清了来人的脸才松了劲。
慕游站在墙根下,呼吸有点急,棉袄上蹭了一道灰。
“刘麻子动了。”
“搬了几口箱子,装了一辆马车,往北边去了。我跟到城北,他进了铁路货场,东三库。”
韩羽澜的脚步停了一瞬。
“你确定是东三库?”
“我盯着他开了锁进去,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空手出来的。箱子留下了。”
韩羽澜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在月光下展开给他看。
慕游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这字是张老六的。”他说,“我见过他写的认领条,笔画一样。”
“你认识张老六?”
“他在码头上扛包,我去年跟他喝过一回酒。闷葫芦一个,话不多。”慕游把纸条还回来,“他写了地址没写东西是什么,说明他自己也没见过里面的东西,只是听人说了放在那儿。”
韩羽澜把纸条收好:“东三库,刘麻子刚往那儿搬了东西。张老六去年秋天就写了这张条子,他那时候就知道东三库有东西。”
“知道不一定是亲眼见的。”慕游说,“码头上消息传得快,有人看见什么了,传几个人就到耳朵里了。张老六大概是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
“他去年喝多了提过一个名字,说有个库房的活儿清闲,是他老乡干的。姓赵,就是在东三库当看守。”
韩羽澜回想了一下白天的账本:“库七姓赵。”
慕游点了点头。
两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
“你打算去东三库?”慕游问。
“今晚去。”
“我跟你一起。”
韩羽澜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
“那箱子是我盯出来的。”慕游的语气很平,“万一里头有我弟的东西,我得亲眼见。”
韩羽澜想了想,没有再拦。
两人沿着城墙根绕了一圈,避开了巡夜的更夫和警务厅在城门口设的卡子,从北边一道豁口翻进了铁路货场。
货场很大,几条铁轨并排铺着,停着几列货车车厢,煤堆和货垛摞得到处都是。
东三库在货场最里头,离铁路调度室很远,是一座砖墙铁皮顶的老仓库,门上一把大铁锁。
慕游从兜里掏出一截铁丝,蹲在门前捅了几下,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
韩羽澜推开门,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出火柴划了一根,微弱的火光映出仓库内部,四壁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一直摞到屋顶。
他们挨个翻过去,大多数箱子上贴着货签,写的都是棉布,杂货之类的普通货物。
翻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排木箱跟其他箱子不一样,没有贴货签,用的是新木板,边角还有刨花的痕迹,像是最近才打的。
慕游蹲下来敲了敲箱壁:“空的。”
“撬开。”
慕游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顺着箱盖的缝隙别了几下,钉子松了,他掀开盖子。
里面是空的,铺着一层干草。
韩羽澜蹲下用手在箱底摸了一圈,摸到一处不平整的地方,用指甲抠了抠,木板松动了。
他把那块板子掀起来,下面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本薄薄的旧册子,蓝布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
韩羽澜拿起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字,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有编号。
第一页最上头写着“临津辎重营·军饷拨付簿”,底下是一行日期,民国六年十月。
慕游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忽然重了一瞬。
“我弟的名字在里面?”他的声音很轻。
韩羽澜往后翻了几页,在第三页找到了慕远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数字,打了红叉。
“这写的什么?”
“应该是一笔未发的饷银。”
慕游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红叉,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缩了回去。
韩羽澜合上册子,塞进自己怀里。
“还有别的东西吗?”
慕游回过神,又在夹层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叠文件,有货单,有收据,还有几封信。
韩羽澜就着火柴的光翻了翻货单,上面的货名跟码头公会账本里记的不一样,全是军火,步枪,子弹,手榴弹,列了十几行。
收据上的抬头是一家天津的商号,盖章模糊,但能看出是北洋时期的老印。
信的落款只有一个姓:“赵。”
“库七姓赵。”韩羽澜把信收进信封,“这批军火就是码头沉船之前经手的货。”
慕游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货沉了,人死了,货单和收据却被人收起来了。说明有人要留证据。”
“留证据,要么是要挟人,要么是保命用。”韩羽澜把火柴吹灭,仓库重新陷入黑暗,“沈德贵有账册,张老六有地址,库七有信。这三样东西串起来,中间少了一环。”
“哪一环?”
“谁让他们把这些东西留在手里。”
慕游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有人故意把这些证据散出去,万一出了事,谁手里都有东西能咬别人一口。”
“码头帮派管装卸,军政小官批条子,走私军火上下分钱。一条船上的人太多了,谁都不信任谁,最好的办法就是人人手里攥着别人的把柄。”
韩羽澜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刘麻子今天把箱子搬到这儿来,说明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儿。他没想到张老六去年就已经知道了。”
他们出了货场,翻回城墙豁口的时候,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两慢一快,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