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游站在城墙根底下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看着远处码头的方向。
“那本册子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韩羽澜说,“刘麻子背后的人是谁,我还没查清。册子交上去只会被压住,跟北郊那三具尸体一样。”
“那你查清以后呢?”
韩羽澜看着远处黑蒙蒙的江面:“查清了再说。”
慕游没再问。
他掐了烟头,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明天码头有趟船到,运的是煤。刘麻子会在南栈盯卸货,你要是想趁他不在的时候翻他办公室,明天上午有空。”
韩羽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怀里那本册子按了按,贴着胸口的位置。
册子不厚,却很沉。
他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名字和数字,吴大成,张老六,库七,赵,沈德贵,还有慕远。
十年前临津北营盘的事,跟他想象的差不多。
但差的那一点才是最要紧的:四十多条命,换的是谁的钱。
……
韩羽澜是第二上午去的码头公会。
刘麻子果然不在,铁皮房里只有一个打杂的小徒弟在擦桌子。
“刘理事去南栈盯卸煤了,下午才回来。”小徒弟抬头看他,“您是昨天那位警官?”
“嗯。我落了东西在库房那边,回来找一下。”
小徒弟也没多问,继续擦桌子。
韩羽澜等他转过身去,快步走到刘麻子的办公桌前。
桌子上一摞文件,几本簿子,一个算盘,一个茶杯。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全是日常的调度单和报账单,没什么特别。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最上面一层是文具和空白单据,第二层是一摞信纸和信封,第三层上了锁。
他试了试锁扣,是普通的小铜锁,用铁丝能捅开。
但他没有动那把锁。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恢复原样,走到窗边。
窗户朝北,正对着库房的方向,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角。
他把花盆挪开,下面是一张对折的便笺,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十号前清账,北边催得紧。”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韩羽澜把便笺折好放回原位,又把花盆压上去,转身出了铁皮房。
小徒弟还在擦桌子,头也没抬。
他出了公会院子,沿着码头走了半里路,在一个货垛背风的角落停下,掏出笔记本把便笺上的字抄了下来。
“十号前清账,北边催得紧。”
今天已经是初八了,也就是说还有两天。
北边催的是谁,清的是什么账,他心里有数但还没证据。
他正要把笔记本收起来,旁边货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是慕游。
“刘麻子还在南栈,煤船刚靠岸,他至少盯到中午。”慕游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干饼,“你翻到他办公室了?有什么?”
“一封催账的便笺。北边的催他十号以前结清。”
慕游咬了一口饼:“北边是谁?”
“应该是天津那边接货的商行,也可能是更高的人。”韩羽澜把笔记本揣回兜里,“军火走私这条线,上下有人。刘麻子管码头运输,天津那边有人管分销,中间还有一道管批路条的人。”
“谁批路条?”
“货运出临津往北走,铁路那一段需要军需处的放行条。临津城里有资格签这个条的,只有一个人。”
慕游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军需处处长,郑永昌。”
韩羽澜点了点头。
“郑永昌跟刘麻子是一条线上的。”慕游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码头公会每年的账目都要报一份到军需处备查,名义上码头货运涉及军用物资调拨,实际上就是给郑永昌送一份可以随时查的底。”
“所以你之前说刘麻子背后有人,就是郑永昌。”
“不止。”慕游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郑永昌上面还有人。去年我打听到一件事,郑永昌每个月都要去一次天津,名义上是公干,实际上见的是陆军部的一个副官。名字我还没查到。”
韩羽澜靠在货垛上想了想:“也就是说,军火从南边运到临津码头,刘麻子安排装卸入库,郑永昌批放行条走铁路去天津,天津那边陆军部的人接货分销。钱从天津回来,经郑永昌的手分给刘麻子,再往下分到码头上各个环节。”
“漏了一步。”慕游说,“货到码头之前,钱已经付了。南边的卖家不赊账,先款后货。这笔钱谁出的?”
“天津那边先垫付。所以他们催刘麻子结账,结的是码头这部分的运转费和封口费。”
慕游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十号之前你查不完。”
“不需要查完。”韩羽澜站直了身子,“我只需要在十号之前让刘麻子觉得账清不了。”
“什么意思?”
“他今天在南栈盯卸煤,说明这趟煤船是正经的货,他不放心底下人。但他明天还有一趟船要进港,那趟船是运铁钉的,也是天津那边的货主。”
韩羽澜顿了顿:“我让人查过船期表了,明天下午到的那条船,跟去年八月沉的那条顺风号,是同一个船行,同一个船主。”
慕游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是说……又是一条运军火的船?”
“棉纱和铁钉是幌子,底舱压的是别的东西。”韩羽澜说,“去年的四条船都是这么沉的,先卸了军火,再沉船灭口。但这一次,如果我们让那条船平安靠岸,平安卸货,平安出库,刘麻子就麻烦了。”
慕游慢慢点了点头:“他本来打算像去年一样灭口沉船,报天灾。结果船没沉,货到了,账就得往上交。他交不出来,北边的人就会找他麻烦。”
“对。让他自乱阵脚,他才会去找郑永昌。他去找郑永昌的时候,就是我们把两条线串起来的时候。”
慕游沉默了几秒:“那船上的人呢?你打算让他们冒这个险?”
“我昨天已经找过船主了。”韩羽澜说,“船主姓赵,就是去年沉了顺风号那个赵船主的弟弟。他说去年的船沉得蹊跷,他哥死了以后他查过船底,发现龙骨上有新凿的痕迹。”
“有人故意凿沉的?”
“对。他从去年就怀疑码头公会,但没有证据不敢声张。我让他今年的船在底舱装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空箱子。军火箱子那么重,卸货的时候跟普通箱子手感不一样。刘麻子手下的人如果搬不动,就会起疑。但空箱子跟铁钉箱子一样重,搬起来没问题。”
韩羽澜看着江面:“只要船不沉,货完整到库,刘麻子的计划就乱了。”
慕游靠在货垛上,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