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船到的时候,我上船。”
韩羽澜转头看他。
“刘麻子要是发现船没沉,临时改主意让人在码头上动手,船上得有个人盯着。”慕游说,“你一个警官在船上太扎眼,我不一样,我常年混码头,没人注意。”
“你一个人?”
“够了。”慕游从兜里掏出一截细绳,绕在手指上打了两个结又松开,“你在岸上盯刘麻子,他去哪儿你去哪儿。船上出了事我发信号,你带人过来。”
韩羽澜看了他几秒,没再说别的话。
“下午我去趟军需处。”他换了个话题,“郑永昌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不太好说话,但也不至于翻脸。我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知不知道刘麻子最近在赶账。”
慕游把细绳收回去:“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两人分头走了。
韩羽澜往市区方向去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在过那几句话。
北边催得紧,十号前清账,郑永昌每个月去天津。
还有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现在还压在他办公室抽屉最底下。
他知道那本册子一旦露面就收不回来了,但现在还不是露面的时候。
军需处的楼在城西,灰色洋房,门口有卫兵站岗。
韩羽澜报了名字,等了大约十分钟,有人领他上了二楼。
郑永昌的办公室比周德庸的大一倍,红木办公桌,皮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郑永昌本人四十出头,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韩主事,稀客。”他站起来倒了杯茶放在桌对面,“有什么事能让刑侦科的人亲自跑一趟?”
韩羽澜坐下来接过茶杯:“想问郑处长一件事,临津码头往北运的货,军需处放行条是怎么签的?”
郑永昌眉毛动了动:“按规矩签。货主提供单据,我们核验品类数量,符合规定就放行。怎么了?”
“去年码头沉了四条船,货全没了。我查了一下,这几批货都申请过军需处的放行条。”
“那四条船?”郑永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记得,都是普通商货,棉纱煤油之类的,不在禁运名录里,按流程批了。”
“郑处长核验过实物吗?”
“我们核验单据。”
“也就是说,货主报什么就是什么,没人开箱查验。”
郑永昌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韩主事,军需处每天过手的放行条少说几十份,我们不可能每一批货都开箱验。码头那边有公会监管,出了事也轮不到我们负责。”
韩羽澜笑了笑:“码头公会负责的是装卸,不负责验货。货主报棉纱,码头就卸棉纱。如果底舱里装的是别的东西,照样出得了库。”
郑永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韩主事话里有话。”
“我就是来请教一下,如果去年沉的那些船底舱装的是军火,这批军火出临津的时候,放行条是谁签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永昌把眼镜戴回去,看着韩羽澜:“你查到了什么?”
“还在查。”韩羽澜站起来,“但我想提醒郑处长一件事,如果有人用军需处的放行条走私军火,出了事,查下来第一个追责的就是签字的人。郑处长最好确认一下,你签的那些放行条,是不是每一张都对得上实物。”
他走到门口,郑永昌在后面开口了。
“韩主事,你今天是来提醒我的?”
“算是吧。”韩羽澜没回头,“后天是十号了。我听说北边有些账催得紧,处长应该也不想被卷进去。”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下了楼走出军需处大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郑永昌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不太对,像是在试探他知道了多少。
但韩羽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郑永昌知道有人在查了,就会开始动。
他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见军需处二楼郑永昌办公室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韩羽澜转身走了。
他回到厅里的时候,办公桌上压了一张条,是分驻所李副所长留的:“码头公会说下午有一批货要出库,走铁路,让你去核验。”
韩羽澜把条子捏在手里看了看。
后天就是十号,刘麻子现在急着出货,说明北边的催账是真的急。
他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码头那边,赵船主的铁钉船明天才到,今天出库的应该是别的货。
但他还是去了。
到了码头南栈,刘麻子正在指挥工人搬货,看见他来迎了两步。
“韩主事来得正好,这批货今晚走铁路,我让人开了箱,你过过目。”
韩羽澜走过去看了看,几个木箱已经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铁钉。
他蹲下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敲了敲箱子壁,实心的,没有夹层。
“这批货的放行条呢?”
刘麻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盖着军需处的章,郑永昌的签字。
韩羽澜把放行条还给刘麻子:“没问题,出吧。”
刘麻子收了条子,转身吆喝工人继续装车。
韩羽澜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没多留,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有人在后面追上来。
是慕游。
“怎么样?他出的是什么货?”
“正经的铁钉,我验了。”
慕游皱了皱眉:“他这个时候出正经货?他明天不是有铁钉船要到吗?今天出一批,明天再进一批,库里不压货?”
“所以他明天那趟船,底舱一定是空的。”韩羽澜说,“先出一批铁钉清库,明天再进一批铁钉补上,账面上永远对得平。但明天那批船的底舱,他要运的不是铁钉。”
慕游点了点头:“那明天船到的时候,我上去。”
“不用。”韩羽澜说,“我今天看了他出货的样子,他手下的人搬铁钉箱子的时候一点没犹豫。说明这批铁钉就是铁钉,他不需要做手脚。”
“那明天?”
“明天那趟船,我让人在底舱放的是空箱子。刘麻子手下的人一搬就会发现不对,等他们打开箱子看到了底舱真正的货,刘麻子就得出来解释。”
慕游看了他一会儿:“你赌他会慌。”
“他慌了才能露出破绽。”
慕游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那我明天还上不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