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但不用待底舱,站在甲板上就行了。让刘麻子知道他今天那批正经货被人盯上了,他明天才会更急。”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码头的风比白天更冷了。
韩羽澜看着远处的江面,灰蒙蒙的天和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
“后天十号。”他说,“明天晚上之前,郑永昌一定会找刘麻子。”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去军需处说了那番话,他坐不住了。他今晚会打电话或者让人传话给刘麻子,让他们赶紧把账平了。”
慕游抽了口烟:“那我们就等。”
“嗯。等他们接头。”
……
第二天下午,赵船主的船靠了码头。
韩羽澜没有直接过去,远远站在货垛后面看着。
船靠岸以后,刘麻子派了一队工人上去搬货。
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吆喝着指挥工人进底舱。
第一批箱子搬上来的时候,那个矮壮汉子脸色就变了。
箱子很轻。
他蹲下来拍了拍箱壁,又用撬棍别开了一条缝往里看,里面铺着干草,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猛地抬头看向船主,赵船主靠在驾驶舱门口抽烟,一脸无所谓。
矮壮汉子快步走到刘麻子身边,弯腰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
刘麻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甩开矮壮汉子,自己蹬上跳板进了底舱。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出来了,脸上倒是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挥手让工人继续搬货。
“空箱子就空箱子,搬下来码好。”
工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吭声,一个接一个进了底舱把那些空木箱搬了出来,在码头上码成一摞。
慕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韩羽澜旁边,压着声音说:“他进底舱的时候脸都白了,出来又装没事人。”
“他在想对策。”韩羽澜盯着刘麻子的背影,“他本来打算今天这趟船到了以后像去年一样找机会沉了,结果船底是空的,他连沉船的理由都没了。”
“那他怎么办?货没到,账交不上。”
“他还有一个选择。”韩羽澜说,“把去年沉的那几条船的账重新做一遍,把这次的损失平到去年的沉船损失里。但他需要郑永昌帮他改放行条的签发日期。”
慕游沉默了一下:“那他们今晚一定见面。”
“对。”
韩羽澜没再说话,一直盯着刘麻子。
刘麻子站在码头上指挥工人把空箱子搬进库房,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但他掏手帕擦额头的次数明显多了。
下午四点,货卸完了。
刘麻子交代了几句,快步走进南栈的铁皮房,没有再出来。
韩羽澜在货垛后面站到天黑。
七点钟,铁皮房的门开了,刘麻子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没走码头正门,绕到后面沿着一条小巷往市区方向走了。
韩羽澜跟上去。
慕游没跟,留在码头继续盯着仓库那边。
刘麻子走得很快,一路穿街过巷,熟门熟路地避开了有巡警的路口。
韩羽澜保持三十步的距离跟着,有时利用街角或行人遮挡身形。
刘麻子最后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停下来,敲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
门开了半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韩羽澜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的建筑,认出这是军需处后面的一条巷子,离郑永昌办公室的后窗只有几十步远。
他没有靠近那扇门,退到巷口对面一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花茶,慢慢喝着。
巷子里一直没动静。
茶摊老板过来续了两回水,看看天上月亮的位置:“先生,快九点了,我们要收摊了。”
韩羽澜把茶钱放在桌上:“再坐一坐。”
老板看了看他,也没撵人,收了钱进屋里收拾东西去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巷子里更黑了。
就在这时候,那扇黑漆门开了。
刘麻子先出来,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巷子里走了。
门没有关,过了几秒钟,郑永昌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两人没有走在一起,一前一后,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韩羽澜站起来,没有跟任何人,而是快步走到那扇黑漆门前。
门还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是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院子里没有灯,但正对面的小屋亮着一盏煤油灯,窗户被窗帘挡住了,只从边角透出一圈光。
韩羽澜贴着墙走到窗边,透过窗帘没有拉严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穿着一件灰青色长袍,正在翻看一摞文件。
韩羽澜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到桌上放着刘麻子和郑永昌刚才带进来又带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了。
那人翻了一会儿文件,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书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册子,翻了翻又放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侧脸被灯光照亮了一瞬。
韩羽澜认出了那张脸。
周德庸。
临津警务厅厅长,他的顶头上司。
韩羽澜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慢慢退回来,退到院子门口,推开门无声地闪了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个脸。
他靠在巷口的墙上,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周德庸。
从一开始,北郊砖窑那三具尸体让他结案,到码头沉船的报告一路压住,再到今天,他坐在那间小屋里等着郑永昌和刘麻子去见他。
他一直以为幕后最大的人是郑永昌,没想到郑永昌也只是中间一环。
韩羽澜在巷口站了很久。
冷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簌簌响。
他慢慢往码头方向走,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如果周德庸在里面,他怎么查。
周德庸是他的直系上司,掌控着警务厅的所有案卷和人事任命。
只要他说一句此案已结,韩羽澜连继续查的资格都没有。
更关键的是,周德庸这条线牵上去,就不只是临津的事了。
一个警务厅厅长参与军火走私,上面的人是谁,陆路转运谁保驾护航,各级衙门里还有多少人在这条线上分钱。
他越想越清楚,码头上沉的那些船,死的那些人,北郊砖窑里叠着码的三具尸体,全是因为他们挡了这条线上的某一步。
他回到码头的时候,慕游还在南栈旁边那个货垛后面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