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慕游迎上来,“郑永昌和刘麻子见了?”
“见了。”韩羽澜的声音很沉,“但他们见的不是彼此。”
慕游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们去了同一个地方,见同一个人。那个人在巷子里一间小屋里等着他们。”
“谁?”
韩羽澜沉默了几秒:“周德庸。”
慕游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靠在麻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厅长?”
“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码头上夜风呼啸,船桅上的缆绳被吹得嘎吱作响。
慕游先开口了:“那这本册子,你更没法交上去了。”
“不能交,但也不能一直压着。”韩羽澜说,“周德庸今天见了刘麻子和郑永昌,说明他已经知道我在查。最晚明天,他会找我谈话。”
“你打算怎么说?”
“他让我结我就结。”
慕游看了他一眼:“你装认命?”
“我本来就没法硬顶。”韩羽澜把怀里的册子按了按,“但这本册子在我手里,他暂时不会把我怎么样,因为他不知道我查到了什么程度。”
“那之后呢?”
“之后……”韩羽澜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江面,“我去见他。”
第二天一早,韩羽澜到了厅里。
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周德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平静,看着他笑了一下。
“羽澜,来我办公室一趟。”
韩羽澜站起来,跟着他上了三楼。
周德庸的办公室比楼下大得多,朝南的窗户正对着临津老城的屋顶,阳光照进来,把红木桌面上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坐。”周德庸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茶杯搁在手边,“码头那个案子,你查了几天了,有什么进展?”
韩羽澜在他对面坐下:“查了一些东西。码头公会的账目有出入,去年沉船的事可能有人为因素。”
“嗯。”周德庸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军需处郑永昌批的放行条,有几张对不上实际货物。”
周德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掌握的证据,能定谁的罪?”
韩羽澜沉默了一瞬:“还不够。”
“不够就好。”周德庸把茶杯放下,语气平平的,“羽澜,你跟了我六年了。你的能力我心里有数,但你有时候太较真。临津这个地方,水浑,你捞一条鱼,底下会翻上来十条泥鳅。查得清吗?”
“查不清也得查。”
“查清了又怎样?”周德庸靠在椅背上,“码头帮派,军需处,铁路,商会,租界,你把他们一窝端了,明天又会有新的人填空子。临津变不了。”
韩羽澜看着周德庸的眼睛:“那北郊砖窑那三个人呢?他们白死?”
周德庸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三个人,是十年前北洋辎重营逃散的兵。十年了,他们活在这个城里,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人问过他们为什么活着。死在哪里,怎么死的,对临津来说没有区别。”
“对我有区别。”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德庸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动作很轻。
“羽澜,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案子到此为止。你停手,我保证你以后还能在这个厅里查你想查的案子。你不交,那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
韩羽澜看着周德庸。
那张他看了六年的脸,此刻陌生得像第一次见面。
“那本册子,不在我手里。”韩羽澜说。
周德庸的眼睛眯了一下:“在哪儿?”
“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周德庸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你是打算拿它当护身符?”
“我还没想好。”韩羽澜站起来,“但我不会交给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
“韩羽澜。”周德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查这个案子,查到最后如果发现自己动不了我,你怎么办?”
这句话跟几天前慕游问他的那一句几乎一模一样。
韩羽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我就不动你。”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坐在桌前他把那本蓝布册子从抽屉底层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又合上了。
他点了根烟,抽了半截,然后把烟掐灭。
拿着册子出了门。
他去了码头。
慕游还在老地方等他,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本册子,愣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韩羽澜把册子递给他:“你拿着。”
慕游没接:“什么意思?”
“你是平民,没公职,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册子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安全。”
慕游低头看着那本蓝布册子,沉默了很久。
“你信我?”
“我信。”韩羽澜说,“但我不确定能信多久。”
慕游把册子接过去,贴身揣好,抬头看着他:“那码头这案子?”
“先停。”韩羽澜说,“周德庸已经出手了,我在明他在暗,继续查只会把我自己折进去。但我不会结案。”
“那你打算做什么?”
韩羽澜看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船工,商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麻木。
“等着。”他说,“军火走私那条线不会因为我不查了就断。周德庸今晚知道我停手了,但北边的人不知道。十号他结不了账,总会有人替他急。等他那边出了漏子,就是我们的机会。”
慕游看着远处江面上慢慢靠近的一艘货船:“你能等多久?”
“能等很久。”韩羽澜的声音不大,“我在厅里待了六年了,有的是时间。”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码头边几根断缆绳卷起来又放下。
慕游把那本册子隔着衣服又按了按,感觉到硬邦邦的封面抵在胸口。
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货船慢慢靠岸。
船上的人在吆喝着抛缆绳,岸上的人在跑来跑去接缆绳栓桩子,谁也没注意到码头上两个站着不动的男人。
船靠稳了,跳板搭下来,第一个工人扛着麻袋走上码头。
新的一船货到了。
一切照旧。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