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山风卷着雪沫子从坡地刮过。苏夜靠在墙边,手里的短刀已经收进袖口。屋内灶台冷着,水缸半满,毯子铺好,药箱摆在床头。小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小暖坐在床沿,手指搭在扣环上,没动。
他站起身,肩背一松,昨夜绷紧的筋骨总算落下。那蒙面人走了,再没回来。屋顶瓦片安静,院外枯叶也没再撞墙。他走到门边,拉开木栓,冷风灌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响。
院子空着。墙角压砖的地方,缚灵索还塞在缝里,没动。他低头看脚印,土面有两道拖痕,一道往西,一道斜向山脊,最后都消失在碎石堆里。不是本地人走的路。
他回屋,把铁片从门窗上拆下来,叠好塞进包袱。又从床底拖出木箱,翻出三件厚袄、两个水囊、一把磨好的短匕。小暖抬头看他,眼睛清亮。
“要走?”她问。
“去青云宗。”他说,“你报名了。”
小暖点头,没多话。她起身把药箱背上,顺手拉起小安。小安揉着眼睛,嘴里嘟囔,但还是站了起来。苏夜拎起包袱,推开门。
外头风大,天是灰白的。他们沿着溪边走,脚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小安一只手抓着姐姐的衣角,一只手抱着水囊。小暖走在前头,背挺直。苏夜落后半步,眼睛扫着四周。林子静,雪未化,树干上的裂纹都看得清楚。
两个时辰后,青云宗山门到了。
石阶宽,共三百六十五级,直通山上。阶前一片平地,摆着几张长桌,挂着旗幡。几个穿青袍的年轻人站在边上,手里拿着册子。人群不多,三三两两站着,都是带孩子来试炼的家长。
苏夜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那些青袍弟子身上。他们腰间佩剑,袖口绣着银线,站姿规矩,但眼神不一。有的温和,有的冷,还有几个站在西侧高处,服饰稍异,袖口是深蓝镶边,神情倨傲,彼此低声说话。
他牵着小安,带着小暖,走到广场边缘。地上有几块石头,他让小安坐下,把水囊递过去。“坐着别动。”他说。小安点头,抱紧水囊。
小暖看着他:“我去排队。”
“去吧。”他应了一声,目送她走向测验台。
石碑立在中央,高三尺,表面刻满符文。前面已排了五六人。轮到一个少年上前,把手按上去,碑面微光一闪,泛出淡黄。周围有人轻叹:“下品灵根。”
下一个女孩,光是浅青。又有人议论:“中品,有望入门。”
然后轮到小暖。
她走上前,站定,伸手按在碑上。
刹那间,碑面爆发出刺目青光,冲起三丈高,像一道柱子直贯天际。光中隐约有星点流转,嗡鸣声传遍全场。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连那几个站在西侧的蓝边袖弟子也停了交谈,目光锁住她。
苏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测验官是个中年修士,原本懒散靠着桌子,此刻猛地站直,盯着石碑记录板,嘴里念出成绩:“先天道胎,神品灵根,契合度九十七。”
全场静了两息。
随即嗡的一声炸开。有人倒吸气,有人交头接耳,更有几个年轻弟子直接往前挤,想看得清楚些。
小暖收回手,神色平静,转身离开石碑,走向下一关——步阵迷廊。
那是一片由石柱组成的迷宫,地面画着符线,走错一步就会触发禁制。前面几个孩子进去,有的卡在中间,有的被弹出来。轮到小暖,她站在入口看了两眼,抬脚就走。
步伐稳定,不快不慢。遇到岔路,几乎不停顿。三次转折,一次直行,最后从出口走出,全程不到半盏茶时间。
测验官抬头看钟漏,念出:“步阵迷廊,用时十二息,无触发禁制,满分。”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西侧那群蓝边袖弟子中,一人掏出玉简,快速记下什么。旁边同伴低语几句,目光追着小暖的背影,直到她走进第三关——符文辨识。
这关是认图。墙上挂十幅古符,限时一炷香,答对八幅即可通过。前面有人答五幅,有人七幅。小暖站在墙前,扫了一眼,提笔就写。十幅全中。监考弟子核对后,当场宣布:“符文辨识,满分。”
她完成三项考核,全场已有不少人盯住她看。苏夜站在角落,不动,但眼角余光一直扫着四周。
他注意到,那几个蓝边袖弟子不再闲聊,而是聚在一起,其中一人主动走向主台,跟一名青袍执事说话。那人手指方向,正是小暖的名字牌。
听不清说什么,但动作明确——是在推荐她。
苏夜抿了下嘴,往前挪了半步,始终把自己摆在小暖退路的方向。
这时,旁边一位中年妇人抱着孩子坐下,喘着气说:“累死我了,这破地方站半天。”
苏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妇人却主动搭话:“你家闺女厉害啊,刚才那光,我都以为要劈雷了。”
“她练过。”苏夜说。
“可不是嘛,这种天才,锐进堂肯定抢着要。”妇人随口道。
“锐进堂?”
“哦,你不知道?”妇人一愣,“就是那边穿蓝边袖的那拨人。说是青云宗里的精修派,专门挑好苗子重点养。不过……”她压低声音,“有些人不服,觉得他们搞特殊,坏了规矩。”
苏夜顺着她目光看去。果然,另一侧站着一群衣着朴素的弟子,年纪相仿,神情冷淡,有人盯着锐进堂的人,眼里有火气。
两边没动手,但空气绷着。
他收回视线,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大腿——这是他在荒城时用的暗号,意思是“有内耗”。
小暖那边,正准备进入第四关。那是实战模拟,用幻阵测试反应力。她站在入口,等叫名。
苏夜看着她背影。个子还不高,袄子略大,袖口遮了手。可站姿稳,肩不塌,头不低。他想起她在北寒城时,被人指着骂“赘婿之女”,她也是这样站着,一句话不说,硬扛。
那时她护他。
现在轮到他护她了。
他往前又走几步,离主台近了些。目光扫过锐进堂那几人。记下领头那个青年的脸:瘦,眉锋利,左耳有个小疤。正是刚才去跟执事说话的那个。
那人还在看小暖的成绩单,嘴里说着什么。执事点头,似乎在记录。
苏夜没动怒。他知道这种地方,天赋就是筹码。有人想用她,正常。但他也在心里划了线——可以关注,不能碰。
只要谁敢越界,他就不会站在这儿看了。
小安在他身边拽了下衣角:“爹,姐会过吗?”
“会。”他说。
“我也想去。”
“你还小。”
“我不怕疼。”
苏夜低头看他。小安仰着脸,眼睛黑亮,没哭没闹,就那么看着。他伸手摸了下他的头,没说话。
这时,幻阵那边传来叫名:“苏小暖,入阵。”
小暖应声走入。
阵门合上,外头看不见里面。只有地面符文偶尔闪一下,显示进度。时间一点点过去。十二息,二十息,三十息……符文持续亮着,没中断。
围观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五十息时,阵门开启。小暖走出来,脸色微白,但脚步稳。监考弟子查看记录,宣布:“幻阵通关,评级——上等。”
人群再次骚动。
锐进堂那几人立刻围上去,跟执事激烈讨论。那个耳带疤的青年直接指着记录板,说了句“此子可塑,宜重点培养”。执事皱眉,似乎在权衡。
苏夜站在原地,眼神沉了下去。
他没上前,也没出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同时调整站位,让自己正对小暖的退路,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离短刀三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女儿已经不只是他自己要护的人了。
她是别人眼里的资源,是派系争斗的棋子。
但他也清楚——
谁想动她,就得先过他这一关。
小暖站在场中,等下一轮通知。风吹起她的发丝,袄子贴在身上。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苏夜对她点了点头。
她转回去,继续等待。
苏夜的目光扫过全场。锐进堂的人仍在交涉,另一批弟子冷眼旁观,执事犹豫不决。小安抱着水囊,坐在石头上打盹。
天光偏西,风更冷了。
他站在原地,脚跟扎地,像一根钉子楔进土里。
试炼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