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的案子结了。
韩羽澜在结案报告上填了“流民斗殴,仇杀致死,嫌犯在逃”,交上去的时候,周德庸接过去只看了一眼题目就搁在一旁,连正文都没翻。
韩羽澜站在桌前等了一会儿,周德庸摆了摆手说行了,去忙别的吧。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碰见法医老吴,老吴端着茶缸靠在门框上抽烟,见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胃里那东西我私下做了,不是普通药,里头掺了曼陀罗籽粉。”
“报告里没写?”
“写了得有人看。”老吴弹了弹烟灰,“三个人的胃内容物一模一样,我那块写了,你结案报告里也添进去了,周厅长照样盖了章。他翻没翻那页都不一定。”
韩羽澜没说话,老吴又说:“那个扎手的也查不出名堂来,成分太杂,像是老方子。我翻了几本草药图谱,对不上号。”
“能致幻吗?”
“能。”老吴掐了烟,“量大的话,人吃了会胡言乱语,产生幻觉,要是再配上什么外头的刺激,想让他干什么都行。”
韩羽澜回了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门关上,外头打字机咔嗒咔嗒响着,透过薄木板传进来,闷闷的。
他坐在桌前把那本旧警务教材重新翻开,附录那一页上的烙印图样底下注着几行小字:该章用于辎重营第三队,每兵卒右掌烙印一枚,作阵亡验身之用,共施行二十三个月,后因该营哗变废止。
哗变两个字印得很清晰,但底下没有注释,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人数。
像一本写了一半的书被人撕掉了后面那几页。
他合上书,锁回柜底。
之后的一个多月风平浪静。
临津城入了四月,天回暖了一些,但老城胡同背阴处还留着残雪,化了冻冻了化,街上泥泞不堪。
厅里又来了几桩鸡零狗碎的案子,丢东西的,打架的,租界那边交涉的,韩羽澜一件一件地处理,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稳。
慕游没再出现过。
那张纸条烧了,码头老谢记茶馆这句话他记着,但没去。
他不知道那人还会不会在那里等,也不知道自己去找他算不算迈出那一步。
周德庸的话还在耳朵边上,高署长盯着呢,这件案子了了。
但事情总是不等人准备好就自己撞上来。
四月初七,临津城北最大的戏楼迎喜楼出了事。
头一晚散戏之后,唱青衣的旦角孙玉亭没回家,第二天一早戏班子的班主陈永福让人去他住的厢房叫人,推开门看见人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半张,已经没气了。
人死在戏楼后面的厢房里,门窗从里面闩着,屋里没有打斗痕迹。
尸体外表看不出伤,没有勒痕没有刀口,脸色发白但不算青紫,像是睡着睡着就断了气。
陈永福报了官,巡警去看了,又请了老吴去验。
老吴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肺,取了血样,回来之后在报告上写了个"疑似心疾暴毙,具体待查"。
但第三天夜里,迎喜楼另一个旦角,唱花旦的小玉春,在台上唱到一半突然停了。
底下的观众等着她接着唱,她站在台上不动,嘴在动,但唱的不是戏词。
是一段谁也没听过的调子。
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哼什么老腔,调子拐得很奇怪,高音吊到一半猛地跌下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了。
拉胡琴的琴师愣了神,班主陈永福在台侧喊了两声,小玉春没理他,哼完了那一段,忽然晃了晃,直直地倒在台上。
台下炸了锅,有人喊请大夫,有人往后退,有人说是戏煞缠身。
大夫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跟前一个死法,眼睛睁着,嘴半张,脸色煞白。
三天之内死了两个旦角,迎喜楼闭了门。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临津城里茶馆酒肆到处在议论。
有人说那戏楼底下埋过死人,有人说十年前那楼里死过一个唱戏的,怨气没散,现在回来收人了。
市井流言越传越邪乎,连城外几个镇上都有人赶来看热闹,围着迎喜楼紧闭的大门探头探脑。
警务厅又来了人,周德庸这回没再压,让韩羽澜牵头查。
韩羽澜到迎喜楼的时候是四月十一,天阴着,风吹过来还带寒气。
迎喜楼的戏台搭在老城一条窄巷深处,门脸不大,里面却宽敞,能坐三四百人。
戏台两侧挂着褪了色的红缎幕布,台上空荡荡的,桌椅都收起来了,只留一张桌案和两把椅子,是头一天陈永福让搭的,供警务厅的人坐。
陈永福五十来岁,瘦长脸,眼睛不大但有神,说话声气很稳,看得出是在行当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班主。
他领着韩羽澜看了两个旦角住的厢房,又把楼里楼外转了一遍,最后回到台前坐下。
“孙玉亭住东厢,小玉春住西厢,两间房都不挨着。头一个出事之后我让人把东厢锁了,没动过。”
“你怀疑什么?”
“我不怀疑什么。”陈永福端着茶碗,手指在碗盖上慢慢摩挲,“我唱了三十年的戏,什么邪乎事没见过,哪个戏楼没死过人?以前唱戏的累死了,病死了,喝多了从台上栽下去的,多了去了。死了人就是死了人,没什么戏煞不戏煞的。”
“那你觉得是什么?”
陈永福放下茶碗,抬眼看了看韩羽澜,又移开目光:“我说了不算。你们验尸的验尸,查案的查案,我管好班子剩下的人就行了。”
韩羽澜听出他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
他让人把两个死者的随身物件都收了,带回厅里。
孙玉亭的包袱里几件换洗衣裳,一双鞋,两本戏本子。
小玉春的东西少一些,只有一件棉袍和一把梳子,梳齿间还缠着几根断发。
韩羽澜翻了翻那两本戏本子,都是手抄的,字迹工整,翻到中间夹了一张纸。
纸上是一段唱词,笔迹跟戏本子不一样,潦草得多,歪歪扭扭像是喝多了写的。
词只有八句,没有标曲牌,没有注板眼。
韩羽澜看了两遍,意思是老套的:一个女子等了丈夫十年,丈夫没回来,她走到河边投了水。
但词里用了一个地名,叫柳河渡。
临津城北的柳河镇外面确实有一个老渡口,早年间走船用的,后来桥修好了就废了。
他拿着那张纸去问陈永福,陈永福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这不是戏词。”
“是什么?”
“是唱词,但不是戏台上的词。这是旧时候戏班子里的人私下唱的,不入本子,不对外头唱,正经场合不拿出来的。”陈永福把纸递回来,“这一段叫《柳河渡》,老一辈的唱过,我学戏那会儿听过一次。后来没人唱了。”
“为什么没人唱了?”
“因为唱这出戏的人死了。”陈永福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死了二十多年了。”
韩羽澜把那几句唱词记在脑子里,回到厅里铺开纸写了一遍。
写完之后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段词跟柳河镇砖窑那三具尸体隔着什么东西在互相应着。
同样在城北,同样有个柳河,同样是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