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灯罩里那盏煤油灯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把旧警务教材抽出来又翻了一遍附录那页,然后把迎喜楼的卷宗铺在旁边,两样东西搁在一起看了半晌。
第二天他去了码头。
老谢记茶馆在码头东头一条横街上,门脸很窄,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匾,屋里支着四五张桌子,坐了两桌喝茶的苦力。
韩羽澜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棉帘子带起一阵风,靠里的角落坐了一个人。
灰棉袄,黑布鞋,面前摆着一碗茶,没动。
慕游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韩羽澜走到那张桌子前,没坐,先站着打量了一圈茶馆里头的人。
那几个苦力自顾自喝着自己的茶,没人往这边看。
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等着?”
“我没等。”慕游说,“我住这儿楼上,下来喝茶。”
“一个月了,你没走?”
“临津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来去不用跟你打招呼。”慕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想明白了?”
“没想明白。”韩羽澜说,“但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问。”
“沈德贵死了,其他两个你不知道。你找了他三个月,你跟他什么关系,欠你一条命是什么意思,你来找我的时候就知道他死了,还是到了才知道的?”
慕游把茶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问得太多了。”
“你要我改主意,就得让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慕游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眼睛盯着碗里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汤,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拿下去,往椅子背上一靠。
“沈德贵以前是当兵的。北洋辎重营第三队,在临津北边那个老营盘里待过。”他顿了顿,“我也是。”
韩羽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你说的那个营盘,十年前出了事。营里哗变,死了很多人。”
“死的都是第三队的人,”慕游说,“除了几个跑了的。”
“你是跑了的那个?”
“我是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慕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说"欠我一条命"时一模一样,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扒我出来的人叫褚三贵,是第三队的伙夫。那晚营里乱起来的时候他躲在灶台底下,等外头没动静了才出来扒人。他扒了三个活的,我是其中一个。另两个一个伤太重没挺过去,一个就是沈德贵。”
“他救了你们三个。”
“救了四个。”慕游纠正他,“他自己也算一个。营盘炸了之后活下来的人没几个,我们四个躲了半个月,然后散了。沈德贵往北走了,我没走,在临津落下来了。”
“另外那个人呢?没挺过去的那个。”
“死了,埋在柳河渡口边上了。”
韩羽澜心里什么东西忽然对上了,柳河渡,迎喜楼那张纸上的旧戏词里写的就是柳河渡。
他脸上没有动,但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一瞬。
“那场哗变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卷宗上写的是营啸。”
“营啸。”慕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营啸是兵卒夜惊自己乱起来的,自己人砍自己人。我们那一营不是。”
“那是什么?”
慕游抬眼看着他:“有人从外面进来的。当夜有口令,对着口令进来的,自己人放了门。进来之后先缴了械,然后点火封了两头的营门,里面的人出不去。我们第三队住最里头那排,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外头已经打完了。冲过来的不是自己人。”
“谁?”
“不知道。衣服是北洋的,但眼生,一个都不认识。打完之后他们在营盘里翻了半夜,翻什么东西我没看见,后来走了。走了之后营盘里还剩了些活人,等天亮了官兵才来,说是营啸,把剩下的人全拘了。”
“你那时候多大?”
“十七。”
韩羽澜看着他。
慕游现在看起来三十上下,十年前十七岁,一个在营盘里当兵的半大孩子,躲在死人堆里等人扒出来,然后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城里活下来,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德贵跑了之后你一直在找他?”
“我后来才知道他活着。”慕游说,“这几年陆陆续续听说他在临津附近出现过,我一直在找。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砖窑里那个是他?”
“我见过他手上那个烙痕。第三队的人都有,那个半圆下头两道杠。他右掌上还有一道疤,小时候砍柴砍的,虎口往下斜着一条,别人不会有。”
韩羽澜想起尸检照片上那道疤,确实在。
“你在查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你说沈德贵欠你一条命,你找他就是为了这个?”
“我找他是因为我欠褚三贵一条命。”慕游说,“褚三贵找到我,让我帮他找人,他说沈德贵手里有一样东西,当年营盘里翻东西的人没翻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慕游说,“当年辎重营第三队有一批物资账册,营盘散了之后账册丢了。褚三贵说那上面记了哗变之前几天辎重入库的明细,有一样东西进了营,当天没人登记,直接送进了第三队住的院子里。后来哗变那天晚上,翻东西的人翻的就是那个东西。”
“褚三贵在哪?”
慕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韩羽澜肩头,落在茶馆门口那面晃动的棉帘子上,隔了一会儿才说:“两年前死了。病死的。他死之前把这事跟我说了,让我把那张纸找回来,烧了。”
“烧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再碰那东西。”慕游说,“他不知道那纸还在不在沈德贵手里,但他让我找。我找了两年,找到沈德贵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韩羽澜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年前,一个营盘哗变,死了很多人,事后官方定性为营啸。
但慕游的说法是有外部的人进了营盘,缴了械,封了门,杀了人,翻了东西,翻了半宿,最后走了。
褚三贵藏了十年,临死之前让慕游去找一张账册,账册上记了一件没有被登记入库的物资,哗变当晚有人翻的就是它。
“所以你不是在替沈德贵讨命。”韩羽澜说,“你是在替褚三贵收纸。”
“账是另一笔。”慕游说,“沈德贵欠褚三贵一条命,当年褚三贵把他扒出来带出去,他活下来了。后来他跑了,褚三贵病死在临津的时候他连封信都没来过。我替褚三贵把这张纸找回来,烧给他,这事就算了了。”
“你在柳河镇等了多久?”
“半个月。我知道他年前在柳河镇一带晃,但没等到他。”慕游说,“后来听说北边砖窑挖出人来,我去了,是他就收尸,不是就接着等。你那边来的那天我刚好在镇上,听赶大车的说了才进城的。”
韩羽澜往后靠了靠椅背,茶馆里的煤炉烧得吱吱响,暖意从桌底下漫上来。
他盯着慕游的脸看了几秒,那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像是说谎,但也不像是把实话都说完了的样子。
“你说这些,不怕我抓你?”
“抓我什么?”
“当年营盘里的事你知情不报。”
慕游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你们警务厅当年的卷宗上写了营啸,我报什么?报你们卷宗写错了?”
韩羽澜没有接话。
他发现自己很难反驳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