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他换了话题:“迎喜楼死了两个人,知道吗?”
“知道,满城都知道了。”
“孙玉亭死前哼了一段旧戏词,叫《柳河渡》。你听过没有?”
慕游的表情变了,是他进来之后第一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眼皮往下落了落,嘴角收紧了半寸。
如果不是韩羽澜一直在看他的脸,几乎注意不到。
“听过。”
“哪听的?”
“以前戏楼里有人唱过。”
“谁?”
慕游沉默了一下:“一个唱青衣的,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早不唱了。”
“死了?”
“不知道。”慕游说,“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走了。没准儿还活着,谁知道呢。”
韩羽澜看着他,觉得他话里还藏着半截没说出来。
但天色晚了,茶馆里进来的人多了起来,煤炉旁边坐了几个刚下工的码头工人,吵吵嚷嚷地要茶喝。
韩羽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迎喜楼这个案子我查了,头一个死的孙玉亭,第二个小玉春,都是旦角,死前都哼了《柳河渡》那段词。你如果有什么知道的,可以来找我。”
慕游没站起来,还是那么靠着椅背:“你还没想明白这事儿要不要查,不用先来套我的话。”
韩羽澜走到门口掀开棉帘子,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煤炉里的火苗歪了歪。
他没有回头,脚步停了一瞬。
“下回不用在茶馆等。警务厅我那儿,后门对着菜市口,从胡同里进来。”
帘子落下来,他走进了暮色里。
……
迎喜楼又出了事。
四月十四夜里,陈永福让人来厅里报信,说戏班子里的琴师柳三爷从凳子上摔下来,头磕在桌角上,人昏迷不醒。
韩羽澜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柳三爷已经被抬到厢房的床上,额头上包了布,布上渗出一圈暗红。
陈永福站在厢房门外,手里捻着两颗核桃,脸色难看。
“怎么回事?”
“不知道。”陈永福说,“晚上他在自己屋里拉琴,外头听动静跟平常一样。拉到一半突然停了,然后听见凳子翻了的响声。我让人推门进去,人已经倒在地上了。地上没滑的东西,凳子腿也是好的,他自己摔的。”
“之前有什么不对?”
“没有。这两天班子停着,他天天在屋里待着,吃饭睡觉都正常。昨儿晚上还跟我说了一会儿话,问什么时候能重新开锣,我说等你们查完了再说。”
韩羽澜进了屋。
柳三爷躺在床上,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颧骨高,下巴尖,留着两撇胡子,嘴唇发白。
老吴正在旁边收拾药箱,见韩羽澜进来,把他拉到外头廊下。
“摔得不轻,头上那道口子缝了三针,好在没伤着脑壳里面,昏着是暂时的,明天应该能醒。”
“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的?”
“屋里就他自己,门从里面闩着,窗也插着。桌角上有血,凳子翻在旁边。按现场看是自己摔的没错。”老吴顿了顿,“但我翻了翻他眼皮,瞳孔有点散,跟那俩死的不一样,没散那么大,但也不对劲。我抽了管血带回去看看,说不准。”
“说不准什么?”
“说不准跟那俩是不是一个路子。”老吴说完拍了拍韩羽澜的肩膀,“你心里有点数,这戏楼不太平。”
韩羽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在风里晃,月光透过稀稀拉拉的叶子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
迎喜楼这两天静得不像话,前头戏台黑着灯,后头几间厢房只亮了一两盏,整个院子像睡着了。
他走到前头台子底下站了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张桌案和两把椅子还在。
夜里没有人的戏台看起来格外大,像一张嘴张着,等着什么东西从里面走出来。
韩羽澜盯着台上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的是《柳河渡》那几句词,还有陈永福说"唱这出戏的人死了二十多年了"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第二天柳三爷醒了。
韩羽澜得到消息赶过去,进门的时候柳三爷靠在床头,额上包着白布,脸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神志清楚。
陈永福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
“柳先生,昨晚上你自己拉的琴,后来怎么了?”
柳三爷嗓子干哑,说话慢:“拉了半宿,拉累了我歇了歇手。歇着的时候脑子里响了段调子。”
“什么调子?”
“……《柳河渡》。”柳三爷闭上眼,像在回忆什么,“那调子我二十多年没碰过了,昨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就自己冒出来了。我坐那儿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觉得心口发闷,脑袋发胀,站起来想倒口水喝,腿软了,就栽了。”
“你哼的是词还是曲?”
“曲。”柳三爷睁开眼,“词我不会唱,就会拉那段过门。以前听过太多遍了,手指头自己记得。”
“谁唱的?”
柳三爷没立刻答,他看了陈永福一眼。
陈永福低着头捻核桃,没看他。
“以前戏班子里一个叫凤鸣的旦角。”柳三爷说,“我给他拉过三年琴。”
“他人呢?”
“走了。二十多年前走的,走之前那天晚上唱了一整晚《柳河渡》,唱完了第二天就没人了。”
“去哪了?”
柳三爷又看了陈永福一眼。
这回陈永福抬起头来,跟他对上目光,两人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看不出。
“不知道。”柳三爷说,“谁也说不清他去了哪。当时班子散了半年,大家各奔东西,他就那么没了。”
韩羽澜注意到陈永福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又转了起来。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换了个角度:“孙玉亭和小玉春死前都在哼这段调子,你是知道的。你昨晚上也在哼这段调子,然后就栽了。你觉得你们三个之间有什么关联?”
柳三爷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揪着线头。
韩羽澜没有催他,等着。
“孙玉亭跟小玉春学戏都是我带的。”柳三爷终于开口,“他俩进班子的时候都还小,一个十六,一个十四,都是我手把手教的。他们不知道《柳河渡》,我没教过,班子里的本子里也没收。”
“那你觉得他俩是从哪听到的?”
“我不知道。”柳三爷的声音低下去,“可能是从外头听的,可能是谁在背后教的,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柳三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冷,又像是想把自己缩进去:“也可能那段调子自己找上来的。老话说戏唱久了有灵,谁要是沾上了,甩不掉。”
韩羽澜走出厢房的时候,陈永福跟了出来。
两人站在廊下,陈永福把那两颗核桃揣进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话。
“你信他说的?”
“你信吗?”
陈永福喷了口烟:“我在这一行待了三十多年,信过很多事,也都不信了。柳三爷这个人不撒谎,但他也不一定全知道。”
“什么意思?”
“凤鸣当年走的时候,柳三爷在外地接活,不在临津。”陈永福说,“他回来之后班子已经散了,凤鸣也不在了。他问过人,没人给他说明白。后来他自己也没再问,就那么放下了。”
“你没告诉他?”
陈永福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柳三爷这个人钻牛角尖,当年要是让他知道凤鸣的事,他得疯。”
“凤鸣到底怎么了?”
陈永福看着他,檐下的阴影从他脸上横过去,五官明明暗暗的:“凤鸣是男的。”
“我知道。”
“但他唱旦角,唱得好,好到有人把他当女人看了。”陈永福说,“那时候临津有个大商号的东家,姓金,常来听戏,捧凤鸣捧了两年。后来金老板要带他走,凤鸣不答应。金老板不是那种被人驳了面子就算了的人。再后来凤鸣就走了。是走了还是被弄走了,没人能说清楚。”
“金老板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