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三年前病死的,死在南边。他走之后临津的生意就没人接了,家里败了。”
韩羽澜听着,把前后的事串了一下。
二十多年前,一个叫凤鸣的旦角唱《柳河渡》,被一个姓金的商人纠缠,后来人没了。
二十多年后,两个唱旦角的年轻演员接连暴毙,死前都在哼《柳河渡》。
琴师柳三爷拉了凤鸣三年的琴,现在也开始哼这段调子,差点摔死。
中间隔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是现在。
“当年凤鸣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韩羽澜问。
陈永福想了想:“他住的那间屋子后来清理过,东西都不在了。但有一件事我记得,他走之前半个月,托人从南边买了一盒熏香。他那段时候嗓子不太好,说熏香能润喉,我闻过那香,味道挺特别,不是普通货。”
“什么味?”
“说不上来。像药,又不像药,烧起来有一股甜丝丝的尾气,闷闷的。我当时还跟他说别瞎用,别把嗓子熏坏了。他说没事,是老方子。”
韩羽澜把这一条记下了,但没说什么。
他回到厅里之后翻了翻孙玉亭和小玉春的遗物清单,里面没有熏香。
但小玉春的包袱里有一块手帕,他那天收东西的时候没太在意,现在重新翻出来看了看。
手帕叠得很整齐,角落上绣了一朵小花,展开来闻了闻。
什么味都没有了,放了太久了。
他又把那张夹在戏本子里的唱词拿出来看了一遍。
八句词,潦草的字迹,写在一张普通的草纸上。
之前他以为是孙玉亭自己抄的,现在看那笔迹,跟戏本子的工整楷书完全不是一个人。
孙玉亭没有理由抄一段他不该会的旧词,除非有人给了他。
谁给的。
第二天他在厅里待了一整天,把迎喜楼近几年的人员进出记录捋了一遍。
陈永福的班子不算大,常驻的演员加上乐师杂役一共二十来号人,大部分都在临津待了很多年,新进来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去年秋天来的打杂的,干了一个月就走了,另一个是年初来的,没干满两个月也走了。
都是临时工,登记簿上只记了名字,没有住址。
那两个临时工一个叫刘二,一个叫马三,名字一看就是假的。
韩羽澜把名字抄下来,准备让下面的人去查。
但这条线太细了,像根头发丝,拽不出什么东西来。
傍晚的时候他出了厅里后门,穿过菜市口那条窄巷子,往码头方向走。
他没去老谢记茶馆,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柳河上的船来来往往,货船,客船,几条小舢板在水面上晃着。
河水浑黄,看不出深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儿来。
也许是想碰碰运气看慕游会不会在附近,也许是别的原因。
他在码头边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背后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慕游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用荷叶裹着,像是刚买的什么吃食。
“你站这儿跟个桩子似的,不怕被人当密探踹河里去?”
韩羽澜回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码头是我待的地方,你一个穿制服的往这儿一杵,脸又生,底下人早就传开了。”慕游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并排站着看河,“来找我的?”
“碰运气。”
“碰上了。什么事?”
“你那天说二十多年前戏楼里有人唱《柳河渡》,那个唱青衣的,叫凤鸣?”
慕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名儿都翻出来了,查得挺深。”
“你知道他?”
“我不认识他,我听过他唱。那时候我还在营盘里当兵,有几次趁歇假出来,在迎喜楼听过几回戏。他唱得好,嗓子跟水似的,一开口底下一排排的人都静了。”
“你知道他后来去哪了?”
慕游咬了一口荷叶包里露出来的烧饼,嚼了两下咽下去:“不知道。后来营盘出了事,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空管一个唱戏的去了哪。”
“他被人纠缠的事你听过没有?”
“金老板?”慕游嚼着烧饼,说话含含糊糊的,“听过。那会儿临津谁不知道,金老板捧凤鸣捧得满城风雨。但后来凤鸣还是唱他的戏,金老板还是来听他的戏,两人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外头人说不清。”
“有没有人要害他?”
慕游把烧饼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要害他的人多了,捧他的也多了。一个唱戏的出了名,想让他唱的人想他活着,不想让他唱的人想他死。你觉得是哪一种?”
韩羽澜没有回答。
他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条货船慢悠悠地靠了岸,船工扔了缆绳上去,岸上有人接了,系在桩子上。
“迎喜楼的琴师柳三爷昨晚也栽了,哼了《柳河渡》之后从凳子上摔下来,差点没醒过来。”
慕游的眉头动了一下:“柳三爷还活着?”
“活着,醒过来了。”
“他当年给凤鸣拉琴,拉了三年。”
“我知道。”
“他没死。”慕游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凤鸣那班子散了之后,听说柳三爷去了外地,我以为他没回临津。”
“他回来了,一直在迎喜楼。陈永福的班子一直带着他。”
慕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荷叶包塞进韩羽澜手里:“你吃吧,我吃完了。这案子你查不查都跟我没关系,我找你也是有别的事。”
“什么事?”
“沈德贵那张纸,我查到了点眉目。”慕游说,“他在柳河镇那段时间住过一家小客栈,掌柜的说他退房的时候落下了一个布包,后来没人回来拿。掌柜的翻了翻,里面是一本旧册子,看不懂,就扔在柜台底下当废纸了。我前两天去了一趟,翻出来了。”
“册子呢?”
“在我那儿。里头记的是第三队当年的值更记录,每天什么时候谁站岗谁巡夜,记得清清楚楚。哗变之前那几天的记录被人撕掉了,但是后头的纸页上印了字痕,能看出大概写的是什么。”
“你看出什么了?”
慕游偏过头看着他,河上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拨:“那几天晚上值更的人都不是第三队的。值班表上写的名字,跟其他页上的笔迹不一样。”
“有人换了岗?”
“换了。”慕游说,“值班的那几个人,哗变那晚正好都不在营里。有的是请了假出去喝酒的,有的是被调去别处了。值更的是顶上来的,名字不在编制里。”
韩羽澜脑子里转了转:“有人提前把第三队的人调开了,换了自己人值更,好放外面的人进来。”
“我是这么想的。”慕游说,“但册子被人撕了几页,缺了最关键的那一部分。沈德贵手里那张纸应该就是补全的东西。”
“沈德贵是管物资的?”
“他归辎重科。营里的物资进出都经他的手,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干的是记账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