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荷叶裹的烧饼,还温着。
他把荷叶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两个烧饼,一个咬了一半,一个完整的。
他把完整的那个掰下来咬了一口,面香混着葱花味儿在嘴里散开。
“我帮你查那张纸的下落。”他说,“你把凤鸣的事告诉我,你知道什么说什么。”
慕游看着他:“你不是查迎喜楼的案子吗?两件事搅在一块儿了,你分得清哪件是哪件?”
“分不清。”韩羽澜嚼着烧饼,“所以索性一块儿查。”
慕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荷叶包里剩下那半个咬过的烧饼拿回去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面对着黑沉沉的河水,各吃各的烧饼。
天快黑透了。
……
柳三爷在迎喜楼养了三天伤,第四天能下地走动了。
韩羽澜隔天去看了他一回,见他精神好了不少,额上的伤口开始结痂。
陈永福让后厨给他炖了鸡汤,每天端一碗过去。
柳三爷坐在床沿上喝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韩羽澜看到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渣滓,跟汤的颜色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
柳三爷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后厨送的。说是养身子的。”
韩羽澜端起碗来闻了闻,汤里有鸡的鲜味,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甜气。
他想起陈永福说的凤鸣当年用的那种熏香,也说有一股甜丝丝的尾气。
他把碗底那点渣滓刮到一张纸上包起来,揣进口袋,没让柳三爷看见。
从柳三爷屋里出来,他拐去了后厨。
迎喜楼的后厨不大,两口灶,一张案板,几个瓦罐摞在墙角。
灶上坐着一只小砂锅,掀开盖子,里面还剩半锅鸡汤。
韩羽澜用勺舀了一点出来,跟柳三爷碗底那层渣滓比了比,颜色深浅差不多,但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油膜的边缘泛着一丁点不正常的暗绿。
他四下看了看,灶台旁边的小橱柜里放着几只小陶罐,有盐罐,糖罐,干辣椒。
最里面一只罐子盖得严实,掀开来,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没有味道。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对着光看了看,颗粒细腻均匀,不像普通调料。
这时后厨门外有人进来,是陈永福。
他看见韩羽澜站在灶台边上,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表情没变。
“韩主事,怎么到后头来了?”
“柳三爷说汤不错,我看看后厨给他炖的什么。”韩羽澜把那只陶罐的盖子重新盖好,转回身来,“陈班主,这罐子里是什么?”
陈永福走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哦,这个是甘草粉。柳三爷嗓子不好,炖汤的时候放一点润喉的,老方子了。”
“就他一个人喝?”
“就他一个人,别人不喝这个。”
韩羽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那张包着渣滓的纸揣好,从后厨出来。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他站在树下想了想,甘草粉是甜的,但那股甜味跟柳三爷碗底渣滓的气味不完全一样。
甘草的甜是清甜的,碗底那股是闷闷的甜,像什么东西烧过了的余味。
他没有打草惊蛇,当晚回了厅里,把纸包交给老吴。
老吴接了,拿了放大镜看了半天,又用舌头尖碰了碰。
“这不是甘草。”老吴皱着眉,“甘草粉是浅黄褐色的,这个灰白色,差远了。我拿去化一下,明后天给你结果。”
韩羽澜又去了迎喜楼。
这次他没走正门,从后面巷子绕进了院子。
陈永福不在,院里的杂役说班主出去办事了。
韩羽澜让杂役带他再去一趟柳三爷屋里,到了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柳三爷那碗鸡汤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碗底那层渣滓比早上少了一些,像是喝的时候把上面的清汤喝了,底下的没动。
韩羽澜在屋里转了转。
柳三爷住的是间小厢房,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把二胡,柜顶上摞着几本琴谱。
他翻了翻琴谱,都是手抄的,跟迎喜楼戏本子一样的工整字迹。
翻到最底下一本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泛黄的纸,折成四方,压在谱子里。
他展开来看了看,纸上画了一幅图。
线条很粗,像是仓促间画的,画的是一个院子的布局,标了几间屋子的位置。
院子形状跟他站的这个不一样,比迎喜楼小,但格局类似,后头一排住人的厢房,前头一个台子。
台子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小字:左三。
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跟那张唱词上的一样潦草:凤鸣留。
韩羽澜把纸折好原样放回去,把琴谱摞回原处。他没有动任何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出来之后他站在迎喜楼后巷的墙根底下,把刚才看到的那张图在脑子里画了一遍。
凤鸣当年住过的戏楼,台子左边第三根柱子。
他在那里留了东西。
韩羽澜绕到前头,迎喜楼的大门还锁着,但侧边小门能推开。
他闪身进去,戏台黑黢黢的,透过天窗的月光照下来一束,正好打在台板中间。
他走到台子左边,数到第三根柱子。
那柱子是木头的,涂了红漆,多年烟熏火燎,表面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
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柱根摸了一圈。
柱脚有一块木板不太平整,像是被人撬起过又重新按下去的。
他用钥匙扣上别着的一把小刀撬了撬,木板松动了,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只小铁盒。
铁盒锈得厉害,盖子卡住了,他用刀尖慢慢撬开,里面是一层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一股又闷又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一块干透了的香饼。
拳头大小,灰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压模压出来的。
香饼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了一句话,字迹跟那张图上的相同:烧半刻,闻者自醉。
韩羽澜把香饼包回油纸里,铁盒盖好,木板按回原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黑暗的戏台上,把那句"烧半刻,闻者自醉"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凤鸣当年用的那种熏香,他自己调配的,放了二十多年还没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