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残腔(六)
书名:北部档案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342字 发布时间:2026-08-08

  柳三爷碗底的渣滓,那个灰白色的粉末,也是这个味道的变种。


  有人用了一样的方子,但改成了口服。


  韩羽澜从迎喜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顺着后巷往回走,巷子里没有灯,脚下坑坑洼洼的,踩到一处水洼溅了半裤腿泥水。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边,穿了件深色的短褂,烟头的火星在暗里一明一灭。


  慕游靠着墙抽烟,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你进去小半个时辰了,我还以为你被人扣里头了。”


  “你跟踪我?”


  “顺路。”慕游说,“我来找陈永福的,他没在,出来的时候看见你从侧门进去了,就在这儿等你。”


  “你找陈永福干什么?”


  “他以前跟褚三贵认识。”慕游说,“我刚查出来的。褚三贵在营里当伙夫之前,在临津城里的戏班子干过。他待的那个班子就是迎喜楼。”


  韩羽澜站在巷口,脚步停住了:“褚三贵在迎喜楼待过?”


  “待过。后来才去当的兵。”慕游说,“他在迎喜楼的时候跟凤鸣是同期的,一个学打杂,一个学唱戏。凤鸣出事那年,褚三贵已经走了。但他的名字在迎喜楼的老簿子上还留着。”


  “你查了迎喜楼的老簿子?”


  “我查了城西老茶馆里一个说书人的本子,那人专门收旧戏班的杂记。迎喜楼二十多年前的流水账在他那儿有一份抄本,上面记了班里所有人的姓名,工钱,来去时间。褚三贵的名字在凤鸣前面两行,写着打杂,干了十一个月,后来辞了。”


  “辞了之后去的北营?”


  “对。”慕游说,“褚三贵从来没提过这事。他跟我说营盘里的事的时候只字没提迎喜楼,也没提凤鸣。但我越想越不对——他是临津本地人,本地人往外当兵的多的是,可他偏偏去的那个营就在城北,离迎喜楼五里地。”


  “你觉得他是冲着什么去的?”


  慕游没有回答。


  路灯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褚三贵死之前,有半年时间一直在翻旧东西。我以为他在翻营盘里的账册,现在想想,他翻的可能不止营盘里的东西。”


  韩羽澜靠在另一边的墙上,跟慕游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河边的腥气。


  他把口袋里的油纸包按了按,里面的香饼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我在台子底下翻出来一样东西。凤鸣藏的熏香,放了二十多年。”


  慕游的视线落在他的口袋上,隔了几秒才开口:“你打算用?”


  “也许。”


  “你别自己试。”慕游说,“凤鸣那盒香是给谁用的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韩羽澜说,“凤鸣当年被人纠缠,金老板要带他走,他不答应。他配了这香,烧半刻,闻者自醉。自醉的人会怎么样?会听话?会胡言乱语?还是会自己走到河边去投水?”


  慕游没接话。


  韩羽澜又说:“孙玉亭跟小玉春死前都哼了《柳河渡》,他们不是自己会的,是有人教的。教他们的人用了凤鸣的香,或者用了改过的方子,让他们在台上当众出丑,然后死在台上。”


  “让谁看?”


  韩羽澜看着慕游,巷子里暗得很,他看不清慕游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等他说下去。


  “陈永福。”韩羽澜说,“凤鸣当年走了之后,迎喜楼的班主换了人。陈永福接手的时候班子已经散了大半,他把人重新拢起来,从头做起,花了十几年才把迎喜楼做成现在这个局面。如果凤鸣的事被人翻出来,他在临津的根基就动了。谁都知道当年金老板捧凤鸣的事,也都知道凤鸣被弄走的时候班主什么都没做。”


  “你觉得陈永福在灭口?”


  “那碗鸡汤是后厨送的。后厨是谁管的?陈永福的人。”韩羽澜说,“柳三爷那碗汤里头掺了东西,不是甘草粉。如果是陈永福下的,他为什么要害柳三爷?柳三爷知道什么?”


  慕游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只有风声。


  远处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柳三爷是最后一个给凤鸣拉琴的人。”慕游终于开口,“凤鸣走之前那晚唱了一整夜《柳河渡》,柳三爷拉的琴。凤鸣走了之后,柳三爷离开临津好几年,回来以后进了陈永福的班子,一直在迎喜楼待到现在。”


  “你觉得他回来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慕游说,“但他如果知道什么,他不会说出来。这个人沉默了大半辈子了,该闭嘴的时候比谁都闭得紧。”


  韩羽澜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的火光在风里亮了又暗,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柳三爷碗里那个东西,我让人去验了。如果跟凤鸣的香是一种东西,那陈永福就是想让他死。”


  “那你打算怎么办?”慕游问,“抓陈永福?你的证据就一块香饼一碗汤底。汤底还没验出来,香饼是从台子底下翻出来的,谁放的都能算到凤鸣头上,你抓不了任何人。”


  韩羽澜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碾灭:“所以我不抓人。”


  “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陈永福自己动。”韩羽澜说,“他现在在等柳三爷死,他以为没人知道那碗汤里有东西。如果柳三爷突然好了,开始到处跟人说他想起凤鸣的事了,陈永福会坐不住。”


  慕游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韩羽澜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你这是在给人下套。”


  “乱世里的案子,很多都查不出真相,但可以逼出真相。”韩羽澜把烟盒揣回兜里,“你明天早上帮我去一趟柳三爷那儿,跟他传句话。”


  “传什么?”


  “告诉他,那碗鸡汤别喝了。然后告诉他一句话——左三。”


  慕游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柳三爷的汤碗空了。


  后厨的杂役端着空碗回去洗的时候,陈永福从账房出来,正好看见。


  他停了一步,问了一句:“喝完了?”


  “喝完了。干干净净的,碗底都刮了。”


  陈永福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账房。


  他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抽屉里一只小瓷瓶拿出来看了看,里面的灰白粉末少了小半瓶。


  他把瓷瓶放回抽屉,锁好,伸手去拿桌上的算盘。


  手指碰到算盘珠子的时候,他听见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不急不慢的:“陈班主,在吗?”


  陈永福的手指停在算盘上,没有动。


  那声音他认识,是韩羽澜。


  他站起来,开了门。


  韩羽澜站在院子里,穿着便装,没有穿制服,手里拎着一包点心。


  “韩主事,早。”


  “早。给你带了一包桃酥,南街老王记的,路过顺手。”韩羽澜把点心递过来,陈永福接了。


  两人站在廊下,阳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影。


  “柳三爷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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