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了。今天早上自己下床走了两步,说想拉琴,我让人把他那把二胡拿过去了。”
“精神不错。”
“嗯。还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说等好利索了跟我聊聊。”
陈永福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韩羽澜注意到他握着桃酥纸包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以前的事?”
“他说他跟凤鸣那会儿的事。”韩羽澜说,“好像是当年有几段唱词没记全,想找补回来。陈班主,凤鸣的事你们之前没怎么跟我说过,他要是愿意讲,我就在旁边听听。”
陈永福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像对着老朋友聊天:“老糊涂了,伤着脑袋了,想起什么说什么,哪句真哪句假他自己都分不清。韩主事别太当真。”
“当真的不当真的,听了才知道。”韩羽澜也笑了笑,“那他要是讲完了,我再来找您对一对,您毕竟是班主,他说的事您也有数。”
“行。”
韩羽澜走了之后,陈永福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回去。
他把那包桃酥放在窗台上,捻了两颗核桃在手里转,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回了账房。
那扇门关得很轻。
当晚,柳三爷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后半夜,一个黑影从院子里穿过,贴着墙根摸到柳三爷的窗下。
窗闩被一把薄刃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推了一条缝。
黑影翻进去,站在床前。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床上被子鼓着,像有人睡着。
黑影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手去掀被子,另一手准备把瓷瓶里的东西往被子里倒。
被子掀开。
底下是一摞枕头,摞成人形。
黑影愣了一瞬,身后有人开口了。
“陈班主,半夜来访,怎么不叫门?”
床侧暗角里,韩羽澜站了起来。
他手里没有枪,也没有刀,就是站着,看着陈永福僵在那里。
陈永福手里的瓷瓶倾斜了,一些灰白粉末洒在他自己的袖子上。
他没有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直起腰来。
“韩主事,好套。”
“烂套,但你钻了。”韩羽澜从暗角里走出来,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柳三爷今天下午就搬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床上那堆枕头是我让人码的。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陈永福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那层灰白的粉,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在夜里听起来像什么东西断了。
“你查吧。”他把瓷瓶放在桌上,“查出来了,就知道了。查不出来,就算你赢。”
韩羽澜走过去拿起那只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里面还剩大半瓶灰白粉末,跟他从后厨翻出来的那只陶罐里的东西一样。
“你已经知道是什么了。”韩羽澜说,“你用了多久了?从孙玉亭开始?”
陈永福没有说话,他靠在桌沿上,两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月光照在他头顶上,那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你认识凤鸣。”韩羽澜说,“你跟他同期进的班子,他唱戏你跑龙套。后来他出名了,你还在跑龙套。后来他走了,你接了班主的位置,把散了的班子拢起来,用了十几年把迎喜楼做起来。你现在要杀的人是柳三爷,因为他给凤鸣拉过三年琴,他知道凤鸣是怎么走的。你不让他开口。”
陈永福还是没说话,但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抖很细微,像什么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你想过没有,”韩羽澜说,“如果凤鸣没有走,他现在应该是这个戏楼的台柱子。你接不了这个班主的位置。”
陈永福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发亮,像一汪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没见过他唱戏。”陈永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见过就不会说这种话。他在台上一站,底下几百号人,没一个人能坐得住。他是那种——那种你听他唱完了,你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我算什么,一个跑龙套的,给他端茶倒水的。他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走了,我坐到这个位置上,可我心里明白,这个位置本来该是他的。我这二十多年坐在一个不该我坐的地方,你觉得我睡得着觉?”
“那你为什么要杀孙玉亭和小玉春?”
陈永福的手停了抖。
他看着韩羽澜,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像潮水退下去露出了底下的礁石。
“我杀那两个孩子干什么?”他说,“那两个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韩羽澜看着他,心里忽然转了一下。
“不是你?”
“我连只鸡都没杀过。”陈永福说,“那碗汤里的东西不是害人的,那是安神的。柳三爷那几天不对劲,半夜起来拉琴,拉到天亮,嘴里哼的调子我一听就知道不好。我让人往他汤里放了点安神的东西,想让他睡稳一点,别把自己折腾死。那不是什么害命的药。”
“那罐灰白粉末是什么?”
“甘草粉兑了陈皮末,加了一丁点川乌。川乌放多了有毒,我只放了一指甲盖的分量,不会出事。”陈永福说得又急又快,像要把这话一口气倒出来,“我三年前开始给柳三爷用的,他夜惊的毛病二十多年了,治不好,只能压。”
韩羽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坦荡得不像在说谎。
但他没有立刻相信。
“孙玉亭跟小玉春死的时候,你在哪?”
“孙玉亭死那晚我在账房算账,小玉春死那晚我在后台。班子里十几个人都能作证。”陈永福说,“我什么都没做。”
韩羽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槐树枝子吹得簌簌响。
他把那只瓷瓶放在桌上,跟陈永福那瓶并排搁着。
“陈班主,今天晚上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韩羽澜说,“但柳三爷碗里那层渣滓我让人验过了,不是你的甘草粉。有人在你的汤里加了别的东西。”
陈永福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有人用了跟凤鸣当年一样的方子。”韩羽澜说,“你认识那种香吗?”
陈永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凤鸣走之前配了一盒熏香。”韩羽澜说,“烧半刻,闻者自醉。柳三爷那碗汤里被人掺了类似的东西,差一点要了他的命。孙玉亭和小玉春的死也一样,他们被人喂了同样的东西,然后让他们在台上唱《柳河渡》,唱完了就死了。”
陈永福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煞白。
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重新抖起来,这次比刚才抖得厉害得多。
“你想到什么了?”韩羽澜问。
陈永福张开嘴,声音发涩:“那盒香……是凤鸣留给我的。”
韩羽澜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