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托人交到我手上。”陈永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这盒香藏好了,以后有人唱《柳河渡》的时候点上,就能知道谁是自己人。我……我从来没点过。我把它收在……收在台子底下左边第三根柱子底下的暗格里……”
韩羽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盒香还在吗?”
陈永福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去年秋天打开看过一次。盒子还在,但里面的香饼……没了。”
……
天亮了。
陈永福坐在账房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韩羽澜让人把后厨那只陶罐取走了,也把陈永福账房抽屉里的小瓷瓶一并带回去做比对。
但他没有拘人,陈永福就坐在那里,像一棵被挖了根的树,还站着,但已经歪了。
韩羽澜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看着槐树上的鸟叫。
天从灰白慢慢透出青来,迎喜楼的屋顶上落了一层薄霜。
慕游来了。
他从后巷翻墙进来的,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瓦,韩羽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走路能不能走门?”
“门从里面闩着。”慕游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什么了?”
“那盒香是凤鸣留给陈永福的。”
慕游皱了皱眉:“凤鸣留给他的?”
“凤鸣走之前托人交到他手上,说以后有人唱《柳河渡》的时候点上,能认自己人。陈永福没点过,一直藏着。去年秋天他打开来看,香饼已经没了。”
慕游走到廊下,靠着柱子站了:“那香在谁手上,谁就是当年把凤鸣弄走的人。或者跟那件事有关的人。”
“或者,是要替凤鸣报仇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
晨光从屋檐下斜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孙玉亭和小玉春的死,是有人用凤鸣的香让他在台上出丑。那两个孩子被人喂了药,又被人教了《柳河渡》的唱段,唱完就倒了。做这事的人手里有凤鸣的方子。柳三爷的汤里被人掺了东西,也是这个方子改的。”
“陈永福自己没做。”慕游说。
“他做了别的事。”韩羽澜把烟掐了,“凤鸣留给他的那盒香,他从来没点过。凤鸣当年跟他说的话,他也没听。那盒香就是给陈永福的钥匙,他拿着钥匙,二十多年没开过那扇门。”
“现在那盒香被人拿走了。拿走的人替凤鸣开了门。”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杂役起来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从墙那边传来。
“褚三贵认得凤鸣。”韩羽澜忽然说,“褚三贵在迎喜楼当过打杂,跟凤鸣同期。他后来去了北营。那场哗变是有人提前调了值更的岗,放外面的人进来翻东西。凤鸣的香是去年秋天没的,褚三贵去年秋天死的。”
“你是说褚三贵拿的?”
“他如果到死都在查当年迎喜楼的事,那拿那盒香的人就可能是跟他有关系的人。”
慕游站直了身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韩羽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
“你什么都知道。”韩羽澜说,“你来找我的时候说要找沈德贵拿账册,说褚三贵让你烧纸。你一开始就把我往北营的事上引,但你没提褚三贵跟迎喜楼的关系。慕游,你到底在替谁查?”
廊下很静。
扫地的杂役扫到了院子另一头,声音远了。
慕游偏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在他脸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光斑。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常一样,平平的:“我替我自己。”
“褚三贵让我找那张纸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纸找着了,烧了就行了,别翻别的东西。”慕游说,“我没听他的。”
“你翻出什么了?”
“褚三贵有一本私人的小本子,夹在他棉袄夹层里,他死了之后我才发现的。那上面记了二十多个人名,都是那几年跟凤鸣有过往来的人。上面有一个人的名字划了三次。”
“谁?”
“金老板。划了三次,最后一次旁边写了几个字——“拿到了”。那是他临死之前写的。”
“他拿到了凤鸣的香。”
“我觉得是。”慕游说,“但他拿香不是用来报仇的。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它藏着。他让我烧那张纸,是因为纸上的东西跟迎喜楼的事是连着的。那张纸如果落到别人手里,凤鸣的事就会被翻出来。他想把两样东西都断了。”
“你没替他断。”
“我没有。”慕游的声音低了低,“因为他没跟我说实话。他让我去找沈德贵的时候说的是营盘那档子事,他没提凤鸣。”
“你生他的气?”
“我不生他的气。”慕游说,“我只是觉得死之前让人把话说清楚,不是什么难事。他到死都没说。”
韩羽澜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身形瘦长,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跟平常那个游离在码头角落里的样子没什么不同,但韩羽澜忽然觉得他这些话不是今天才想好的。
他想了很久了。
“那现在怎么办?”慕游问,“香在谁手上,谁就是下一个。”
“你手里有那本小本子吗?褚三贵记的那本。”
“有。在我住处。”
“拿来给我。”
慕游转身走了,翻墙出去的时候比进来利落,一片瓦都没踩碎。
当天下午,韩羽澜把慕游带来的本子翻了一遍。
二十多个名字,有戏班里的同行,常来听戏的客人,茶馆老板,大商号的管事。
大部分人的名字旁边都标了年份,凤鸣出事那年前后。
有几个名字底下画了横线,韩羽澜认出两个,是已经死了的。
剩下的他让慕游去查,看还有谁活着,在什么地方。
慕游接过本子翻了翻,忽然在某一页停住了。
“怎么了?”
“这个。”慕游指着一个名字,那名字写在页脚,字迹比其他行淡很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这个人在北营待过。第三队辎重营的文书。”
韩羽澜接过来看了看,名字叫郑文礼。
“你认识?”
“见过名字。值更记录册子上有几页是郑文礼抄的,他管文书。哗变之后这个人也没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慕游说,“褚三贵把他写在本子上,为什么?他是管文书的,跟凤鸣有什么关系?”
“凤鸣是唱戏的,一个在临津城里,一个在北营大营。如果不是褚三贵搭桥,这两个人扯不到一块儿去。”韩羽澜说,“但褚三贵把郑文礼也写上了。如果他是通过郑文礼知道营盘里的事的,那郑文礼就不只是管文书的人。”
“郑文礼参与了那一晚的事。”
“或者他知道是谁换的值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