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游把本子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我还没找到郑文礼。本子上除了名字没有他的去向,营里的记录说他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十年前的事了。”
“如果他还活着,他可能换了个名字。如果死了,谁杀的,埋哪了,为什么杀他。”
“跟那张纸上的东西有关。”
韩羽澜想了想,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柳河镇砖窑那三具尸体的全套材料。
他抽出来放在桌上,把三张尸体照片并排铺开。
“沈德贵掌心的烙纹是在营里印的。他的死跟北营的事有关。另外两个人虎口也有枪茧,但掌心没有烙纹,说明他们没有正经编籍,可能是后来才被招进去的或者外围的人。”
“砖窑的坑是他们自己挖的,还是被人埋进去的?”
“三具叠着码,最上面压着中间的胸,最下面的蜷着腿。如果是死后被人扔进去的,不会摆成这样。他们死的时候挨在一起,像睡在一张铺上被人端了窝。”韩羽澜点了点照片,“把别人埋进自己睡过的坑里,这种事不像临时起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有人知道他们会死在那儿。”
“而且知道他们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韩羽澜说,“沈德贵在柳河镇等的人不是慕游,他去柳河镇是为了见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什么身份?”
“还不知道。但你手里的册子上那二十多个人名,兴许有一个是他们。”
当天傍晚韩羽澜没回厅里,他跟慕游去了柳河镇一趟。
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还在,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铜框眼镜。
他翻了翻柜台底下的旧登记簿,找到沈德贵住的那一页。
“这个,住了六天。退房那天说出去办点事,东西先放着,结果再没回来。”
“他住的那间房还在吗?”
“还在,空着呢。那房间不好租,朝北阴冷,冬天没人愿意住。您要看看?”
掌柜的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开了走廊尽头那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朝北,正对着后面的空地。
韩羽澜蹲下来看了看床底,又掀开褥子看了看床板。
床板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刀尖刮过。
慕游凑过来看了看:“写的什么?”
“不太清。”韩羽澜把手机凑近,借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辨认。划痕很浅,但能看出几个歪扭的字形:“"初三……夜……北口"。”
“初三,北口。”慕游说,“是见面的时间和地方。柳河镇北口出去三里就是砖窑。”
“另外两个人就是在那天夜里跟他碰头的。沈德贵初三晚上去了北口,再没回来。三个人一起死在了砖窑。”
“杀他们的人既然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把他们一锅端了,那这个人一定很清楚沈德贵在找什么,也很清楚那两个人跟他是什么关系。”
“二十多年前的旧事。”韩羽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北营的事,迎喜楼的事,凤鸣的事,全拴在一块儿了。沈德贵手里那张纸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三具尸体叠着码进一个坑?”
慕游没有说话,他从床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门框内侧。
“韩羽澜。”
韩羽澜走过去,顺着慕游的手指看过去。
门框内侧木头上刻了一行小字,比床板上的划痕深多了,像用刀尖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是一行日期:民国十二年腊月初三。
底下还有两个字:换岗。
“民国十二年腊月初三。”慕游念了一遍,“那是哗变前第五天。”
“换岗。你把值更记录拿出来对一下,那天晚上的值班人员有没有变动?”
慕游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客栈翻出来的值更记录册,翻到那一页。
那几天的纸页被人撕掉了,但后页的字痕还在。
他用指甲沿着印痕刮了刮,纸上显出几个模糊的字迹。
“……初三夜,值更员郑文礼,奉命调换。替更者陆……陆什么,看不清了。落款签字是……周。”
“周。”
韩羽澜把那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临津城姓周的,他见过的人里面只有一个能调动营盘值更的。
“周德庸。”
慕游抬头看他:“你们厅长?”
“他民国十二年在北营做过什么?你知道多少?”
慕游把册子合上:“我入营的时候他已经调走了。但我听老兵提过一嘴,说之前有个姓周的文书官,管人事调配的。后来升了,调到府里去了。”
韩羽澜站在窗前,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
柳河镇的街道上稀稀落落亮了几盏灯,远处有人赶着马车从镇口过,马蹄踏在冻土上,踢踢踏踏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
周德庸。
他让韩羽澜结掉砖窑案子的那个人,把卷宗递过来的时候连正文都没翻,说了句“高署长盯着呢,这个先了了吧”。
他不是随便说的。
他知道那个坑里埋的是谁,知道那三个人跟北营的关系,也知道那张纸如果翻出来会牵出什么东西来。
韩羽澜从窗户边转回身来:“我得回厅里。”
“你要找他?”
“我不能找他。”韩羽澜说,“你说了值更表被人调了,换了替更的人,放外面的人进营盘。签字是周,如果周德庸当年参与了那件事,他现在不会承认,也不会让任何人查。”
“那你回去干什么?”
“我去翻人事档案。”韩羽澜说,“民国十二年,周德庸在临津北营的任职记录。我的权限能调,但调了就留痕。所以今晚就得翻,等他明天早上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翻完了。”
慕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从客栈出来,夜色浓稠,柳河镇上的风硬得像刀片子刮脸。
韩羽澜裹紧外套往镇口走,慕游跟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去翻档案,我去翻另一样东西。”
“什么?”
“郑文礼的住处。”慕游说,“本子上只写了他的名字,但营盘的旧档里应该记过他的籍贯和住址。我白天翻那本值更记录的时候,最后一页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写着"临津旧城南街柳树巷十七号"。应该是他住的地方。如果他在临津有房子,那房子里也许还留着什么东西。”
“你已经找过他了?”
“还没去。我不确定那个地址还在不在,所以先查一下再说。”
“明天午时,老谢记茶馆碰面。”韩羽澜说。
“行。”
两人在镇口分开。
韩羽澜步行往城里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上拦了一辆拉货的马车,搭了半程,然后下来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厅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值班室的灯亮着,巡警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他绕过后门进了自己那间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档案室的钥匙。
档案室在二楼尽头,门锁是老式的簧锁,他用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没开大灯,只点了随身带的一小截蜡烛。
铁皮柜子上标着年份,他找到民国十二年那一排,抽出北营人事调动的卷宗册。
厚厚的一本,封皮上落满了灰。
他翻到人事调配那一栏,按月份查。
腊月前后的记录里,果然有一页上头签了周德庸的名字。
那页上写的是:奉令调整辎重营第三队值更人员,原有轮值暂时撤销,由补充队另派人员接替。
调令人:文书官周德庸。
补充队。
一个他从来没在正规编制里见过的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