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澜把这一页用铅笔描了一遍,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
然后往后翻了几页,在次年一月的记录里,看到了一行简短的备注:补充队于哗变事件后解散,人员遣散,档案另存。
档案另存的去向没写,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
他把卷宗册合上,放回原处,蜡烛的火苗在铁皮柜前晃了一下。
他吹熄了蜡烛,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楚。
第二天午时,老谢记茶馆。
韩羽澜到的时候慕游已经坐在靠里的角落了,面前放着两碗茶,一碗没动。
韩羽澜坐下来把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
“怎么样?”
“郑文礼的房子还在。”慕游说,“在南街柳树巷十七号,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我翻墙进去看了看,屋子里空了,家具都搬走了,但灶台底下的灰堆里埋着一只铁盒子。里面几封信,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信上写了什么?”
“信是郑文礼写的,写给一个叫"阿凤"的人。没寄出去,全压在盒子底下。时间跨度从民国十二年九月到民国十三年三月,差不多半年。前面几封写的都是平常的事,问他嗓子好没好,最近唱什么戏,有没有人找麻烦。后面几封开始不对劲了,他说营里有人找他问话,问他认不认得戏班子里的人,他说不认得。民国十三年二月那封写的是——”
慕游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自己看。”
韩羽澜展开信封里那张纸,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裂了几道。
上面的字迹很乱,像是匆匆写的:阿凤,他们把那天晚上换岗的事算在我头上了,说是我签的字。
我说是周文书签的,没人信。
他们要抓我,我得走。
那个东西沈德贵拿走了,他说他替我收着,以后再说。
你别回信了。
郑。
韩羽澜把信看了两遍,字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拼图少了一块。
“凤鸣收到了这封信吗?”
“不知道。信没寄出去,压在铁盒子里。”慕游说,“郑文礼应该没来得及寄。他什么时候走的,走了之后去了哪,死没死,这三封信上都没写。”
“沈德贵拿走了什么?”
“那张纸。”慕游说,“郑文礼手里有那张物资账册里撕下来的纸,上面记了那批没登记入库的东西的明细。他把纸给了沈德贵,让沈德贵替他收着。后来沈德贵跑了,纸也跟着跑了。郑文礼自己留下了信,压在灶台底下。”
“郑文礼如果还活着,他知道这封信还在不在这房子里。如果他回来找过,就会发现东西没了。如果他没回来过,那这信在灶台底下压了十年了。”
慕游把信封收回去,揣进怀里:“你觉得他死了?”
“沈德贵在柳河镇等人的时候,他等的人里面有一个可能就是郑文礼。”韩羽澜说,“沈德贵手里有那张纸,他约了两个人来见面,一是要把纸给出去,二是要告诉他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如果其中一个是郑文礼,那这件事就跟凤鸣彻底捆死了。”
“你查了周德庸?”
韩羽澜点了点头:“他调的值更,签字是他签的。补充队解散之后档案另存了,另存到哪里没写,但调令是他下的。沈德贵那张纸上如果写了那批东西的明细,周德庸就脱不了干系。”
“你打算怎么办?”
韩羽澜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的人多了起来,伙计拎着铜壶来回添水,说话声嗡嗡的。
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嘴里涩涩的。
“我不能动周德庸。”他说,“他是我顶头上司,我手里没有铁证。但柳三爷汤里的东西验出来了,老吴今天早上给我的结果,跟凤鸣那盒香是同一种方子的变种。柳三爷差点死在那碗汤里。只要柳三爷还活着,下药的人就会再动手。”
“你让柳三爷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在哪。”
“他不知道。”韩羽澜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
慕游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意外。
“我让老吴把他接到城西的疗养院里去了,对外说柳三爷伤势恶化,还在迎喜楼养着。陈永福也不知道他不在。”
“下药的人会再去迎喜楼找柳三爷。”
“对。”韩羽澜说,“所以今晚我得在迎喜楼等着。你不用来,这事跟你没关系。”
慕游没接话。
他把面前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的套下得太明显的,韩主事。谁都知道柳三爷是迎喜楼的人,他要是在迎喜楼出了事,陈永福得担全责。下药的人不蠢,他不会在迎喜楼动手。”
韩羽澜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他会去哪儿?”
“他会去柳三爷真正在的地方。”慕游说,“你让老吴把人送到城西疗养院的事,老吴知道,院长知道,办手续的文书知道。你告诉过别人你不告诉,但底下人不一定。”
韩羽澜放下茶碗。
他站起来,把那碗茶钱放在桌上,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
他往城西赶。
暮色里,城西疗养院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藏在一条僻静的小街里面,院墙外头种了一排白杨树,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晃。
韩羽澜到的时候疗养院的大门已经关了,他拍了几下门,看门的老头认出了他的制服,开了门。
“柳三爷住哪间?”
“二楼最里头那间。”
韩羽澜上了楼。
走廊里亮着一盏小灯泡,昏黄的光把墙壁照得发暗。
他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敲了两下,没有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锁着。
他退后半步,抬脚踹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人。
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掉在地上,窗户开了一条缝。
韩羽澜站在窗口往外看。
窗外是疗养院的后院,翻过院墙就是一条小街。
窗台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风里慢慢飘散。
有人比他先到了。
他翻窗出去,落地的瞬间脚踝震了一下,但他没停,沿着后街往前追了一段。
街口没有人影,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他停下来,喘着气,靠在墙上。
夜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来烟盒落在办公室了。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猛地转过身。
慕游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跟他第一次在码头碰面时一模一样的荷叶包,里面露出来半个烧饼。
“人跑了。”
“我知道。”慕游说,“我从老谢记出来就绕到这边了,比你早到一盏茶的工夫。我看见一个人从后院翻出去了,脸没看清,个子不高,穿着黑短褂,跑得很快。追不上。”
“柳三爷呢?”
“在屋里,被人用帕子捂了嘴,弄晕了。我进去的时候他躺在地上,呼吸还在,人没醒。”慕游把荷叶包递过来,“你先吃口东西,我让疗养院的人守着他了,门窗都上了闩,不会再有人进来。”
韩羽澜接过来咬了一口烧饼。
烫的,刚出锅的那种烫,面皮焦脆,葱花混着芝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慕游。
“你特意去买的?”
“路过,顺手。”
韩羽澜没拆穿他。
两个人靠着墙站在小街的暗处,各吃各的烧饼。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又慢慢静下去了。
天很黑,但烧饼很烫。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