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的土被傍晚的太阳烤得发硬,脚底踩上去还有些烫。林阿蛮走了一圈,看了眼粮仓门栓是否插牢,又摸了下井沿石缝里新长出的草——太干,连草都蔫头巴脑的。她没多话,转身回屋。
屋里床铺窄,炕面冷,她向来睡得浅。躺下时脑子里还在过赵德全那把折扇,竹骨挑下巴的力道不重,可那股子轻贱人的劲儿像根刺,扎在皮肉里拔不出来。她闭眼,呼吸放沉,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袖口粗布,直到眼皮终于压下来。
梦来了。
不是乱影,也不是虚景。是实打实的一间屋子——她认得那张紫檀木书案,赵德全平日写信就用它,砚台总歪着,墨渣子结成块。她站在门口,看赵德全背对她,手伸向西墙书架。他抽出一本《孝经》,再往下数一本,轻轻一拉,整排书架往侧边滑开,露出后面一道矮门。
她往前一步,心跳忽然炸开,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下。梦里她没回头,可她知道有人在盯她。她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德全弯腰进密室,从北墙铁柜里取出一个蓝皮账册。封面上几个字清清楚楚:“丁酉年至庚子年田税出入实录”。
他翻页。纸张脆响,红印盖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墨迹被刮掉重写,底下还留着旧数字的痕。一页记着“灾粮拨付三百石”,旁边一行小字补上“实收六十石,余二百四十石转押钱庄”;另一页写着“寡妇免征名册”,下面却按着手印画押,每人扣银三钱,合计一千八百七十文。
她想记住那些名字,可眼睛刚扫过去,胸口就像被铁钳夹住,一口气提不上来。她猛地喘醒,整个人弹坐起来,后背湿透,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窗外月光斜照,地上一条白杠,正好落在她脚边。她没动,先听外面动静——风刮过柴堆,远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寨子里静得很。她低头看自己手,指尖发颤,但脑子清醒。
她赤脚踩地,冰得一激灵。摸黑走到桌前,掏出油灯点上。火苗跳起来,映得墙上人影晃动。她从革带里抽出狼毫笔,翻开那本泛黄的手札。封面早磨得起毛,边角卷着,第一页写着“三日后东渠塌方”,第二页是“七日内米价涨三文”,都是些零碎预兆,醒来就忘,唯有写下方能留下。
她咬牙,开始写。
“子时三刻入梦,见赵德全书房西墙有暗门,机关在《孝经》下第二本书。”
笔尖顿了顿,她闭眼回想。画面还在,清晰得不像梦。
“暗门后为密室,不足五步见方,北墙设铁柜。”
她睁开眼,继续写:
“铁柜双钥铜锁,其一藏于里正卧房砚台之下。”
再往下:
“账册蓝皮硬壳,右上角有虫蛀小孔,内页盖‘赵氏私印’朱文。”
她一笔一顿,生怕写错。
“所记为历年克扣灾粮、虚报户口、私征苛捐之明细。有手印、红印、涂改痕,数目巨大。”
写完最后一行,她停住,盯着那句话看。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猛地一跳,照得她眼底发亮。她补上一句:“此梦必真,不可误。”
她放下笔,手指沾了墨,也没擦。膝盖上的手札摊开着,像一张摊牌的底牌。她盯着那几行字,一遍遍过脑里的画面——书架滑动的声音,账册翻开的脆响,红印压在白纸上的触感。全都对得上。
这不是瞎猜。这是天送她的刀。
她坐在那儿没动,肩背绷着,呼吸还是有点急。但她嘴角慢慢压出一道线,不是笑,是狠出来的弧度。赵德全今天那把扇子,早晚要变成插在他自己心口的匕首。
油灯烧短了一截,火苗低了下去,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她伸手拨了下灯芯,火光重新跳起,映在眼里,像烧着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