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比刚才矮了一寸,光晕缩在桌角,照得纸面发黄。林阿蛮没动,手指还压在刚写完的那行字上——“此梦必真,不可误”。墨迹未干,指尖蹭黑了一道。她盯着手札看了三息,忽然抬眼,扫了下门边。
苏青黛靠在门框旁,背挺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可眼神已经问了三遍:你看见了什么?
“我进过他的书房。”林阿蛮开口,声音压得低,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真的进去,是梦里。”
苏青黛眉心一跳,往前半步:“哪个梦?”
“子时三刻那个。”她翻开手札,指腹划过新写的几行字,“西墙书架后有暗门,机关在《孟子》上。拉下来,整排架子往右滑。后面是个小屋,五步不到,北墙有个铁柜,双钥铜锁。账册是蓝皮的,右上角有虫蛀孔,盖着‘赵氏私印’。”
她说得快,一条条报出来,像清点粮仓里的谷子。苏青黛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说你梦见了密室?”她低声问。
“不是梦见,是看见。”林阿蛮纠正,“每一个字我都看清了。涂改的痕迹、红印的位置、连他翻页时纸张的脆响都听见了。这不是猜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苏青黛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若去翻,就是死罪。”
“我知道。”
“他府里有更夫两班,夜里巡三次。东厢房住着亲信,耳力极好。西院墙角埋了铃铛线,踩上去就响。你进不去。”
“我不用进去。”林阿蛮抽出狼毫笔,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粗纸铺开,“我只要画出来。”
笔尖蘸墨,她开始勾线。先画书房轮廓,再标紫檀书案位置,笔杆当尺,量着纸上距离。她画得慢,一笔不对就擦掉重来。苏青黛凑近看,眉头越皱越紧。
“你打算让人照着这张图去偷?”
“不让人去。”林阿蛮头也不抬,“我自己去。”
苏青黛猛地伸手压住纸角:“你疯了?你是寡妇屯的主心骨,你要是出事,这里立刻塌一半!”
林阿蛮抬眼,目光平得像井水:“那你说怎么办?等他哪天一把火烧了粮仓,再扣我们个‘聚众私藏、意图谋反’的罪名?还是等他把水源掐断,看着姐妹们抱着孩子跪地求水?”
苏青黛咬牙:“可你这一去,哪怕只差一步,就是杀头的罪!没有翻身机会!”
“我知道是杀头的罪。”林阿蛮声音没高,却像钉子楔进地里,“可我要是不去,她们人人都得被他慢慢榨干。今天收庇护费,明天就能征‘寡妇税’。后天呢?卖身抵债?”
她顿了下,笔尖点在图纸上:“这本账册是真的。我梦里的东西,从来不会错。只要拿到它,就能让他自己滚下台。我不赌命,谁赌?”
苏青黛盯着她,半晌没动。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过了许久,她才松开手,低声道:“你一个人不行。太险。”
“我没说一个人去。”林阿蛮勾完最后一笔,在铁柜旁写下“钥匙一藏砚台下”七个字,合上笔帽,“我只是先画清楚。路怎么走,门怎么开,东西在哪,全在这张纸上。你要是觉得我该死在这条路上,现在就可以拦我。”
苏青黛没拦。
她只是缓缓退后一步,手仍搭在剑柄上,声音哑了:“你要去,我就守在外面。你出不来,我就杀进去。”
林阿蛮没应,低头检查草图。书架宽度、密室高度、账册摆放位置,全都对得上梦中所见。她又闭眼回想了一遍——赵德全弯腰进密室的动作,铁柜开门时的吱呀声,账册翻开时纸页的脆响。全都清晰。
她将图纸折成四折,塞进革带夹层,紧贴腰侧。动作利落,像藏一枚刀片。
“天亮前我睡两个时辰。”她说,“你去把西院柴房的旧梯子搬进来,锯成两段,藏在床下。再找块黑布,剪个罩头的样式。”
苏青黛皱眉:“你要装鬼?”
“不,”林阿蛮站起身,吹灭油灯,“我要让他以为,是他自己心虚见了鬼。”
黑暗吞没房间,只有窗缝漏进一线月光,照在她站定的脚边。她没动,听着外头风刮过屋檐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咳嗽。
苏青黛站在门边,手始终没离开剑。
林阿蛮解下狼毫笔,放进手札内页夹好,然后躺上炕。
炕面还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