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林阿蛮就出了门。她没走大路,贴着田埂绕到镇公所后墙根,避开巡街的捕快眼线。昨夜画好的草图紧贴腰侧,用粗布缠了两圈压在革带下,勒得肋骨发闷。她抬手摸了下狼毫笔——还在,笔杆微凉,像块铁片别在身侧。
镇公所前堂已经有人进出。里正赵德全坐在主位上,折扇半开,慢悠悠地摇着。他今天穿了件新裁的靛青长衫,袖口绣着暗纹,一看就是从城里捎回来的料子。林阿蛮站在门口没动,等里面一个扛麻袋的汉子出来,才低头走进去。
“里正大人。”她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赵德全眼皮掀了下,嘴角一扯:“哟,这不是寡妇屯的当家?怎么,昨儿夜里想通了?”
林阿蛮不接话,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放在案几角。铜钱不多,叮当一声轻响,只够铺满掌心。
“这是眼下能凑出来的税银。”她说,“一百二十户人家,粮还没收完,药市账也压着,实在拿不出更多。求您宽限些日子。”
赵德全没碰那袋子,反而把折扇合起来,轻轻敲了敲桌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早两年懂这个理,哪至于落个‘妖星’的名头?”
林阿蛮垂着眼,手指悄悄擦过革带边缘。草图还在。她吸了口气,把肩膀压低半寸:“我原是不信命的。可如今……也只好信了。您是官,我是民;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这话出口时,她心里冷笑了一声。信?她连鬼都不信,更别说他这种披着人皮的耗子。
赵德全显然满意了。他往后一靠,翘起腿:“早这样多好。你们那寨子也算有点样子,可惜啊,太硬气。女人嘛,就得服软。”
林阿蛮没应,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十日。”她低声说,“若能宽限十日……”
“十日?”赵德全猛地坐直,折扇啪地拍在桌上,“做梦!三天!三天之内,全数到账,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阿蛮肩头微颤,像是被吓住了。她缓缓屈了下膝,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他看见:“好,三天就三天。”
赵德全笑了。他重新摇起扇子,眼神扫过她破旧的袖口和磨平的鞋尖,像在看一条终于低头的狗。
“算你识相。”他说,“三天后我要亲自来验银。一文不能少,少一文——”他顿了顿,笑得更深,“那就别怪我把水渠封了。”
林阿蛮点头,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没快也没慢。直到跨出镇公所门槛,阳光照在脸上,她才眨了一下眼。
村道两旁的麦苗刚冒头,绿得发灰。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土腥味。她走到半路停下,一只手按在腰间,隔着布料确认图纸的位置。另一只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三天。
够了。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低头认命的女人,而是一个盯着猎物咽喉的猎手。她开始加快脚步,步子压得实,脚跟砸地,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
脑子里已经开始排顺序:回屯第一件事是清点人手,能信的几个得单独叫来;第二是查赵德全这几日的行踪,他每日巳时去茶馆听曲,酉时回府,中间有两个时辰空档;第三是准备黑布和梯子——苏青黛说过西院墙有铃铛线,得绕开。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赵德全那双眼睛还黏在她背上。她甚至知道他在笑,笑她终于跪了。
可他不知道,她不是去交税的。
她是去借时间的。
一步换一天,一天换一条命。
她走出第三里地时,太阳已经爬过高坡。远处寡妇屯的寨门影影绰绰,像块钉在地上的铁。她没停,也没喘,只是把手从腰间移开,指尖蹭到了狼毫笔的笔帽。
笔还在。
命也还在。
她迈步踏上最后一段土路,脚步越来越急,像是身后有火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