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趴在洞口内侧的碎石地面上,爪尖按着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上用碳条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那是通道的地图——四条主道,八条辅道,用干花颜色标了方向,用碳条写了数字。
但曲崽没有在看地图。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洞口外面那片被藤蔓筛成碎片的天光,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豺。
七八只豺,二阶巅峰到三阶之间,速度快,配合好,但防御不行。
那根铁条能穿脑壳,刀柄能砸碎后脑,说明它们的皮甲不厚,骨头也不硬。
硬的是速度和配合,硬的是那个蹲在石头上指挥的。
雪儿从通道深处走出来,四只白色的爪尖踩在碎石地面上,尾巴卷在身侧,蹲在洞口另一侧舔爪子。
曲崽没有动。它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说了一句:“灭掉它们。”
雪儿舔爪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曲崽说:“那些豺。灭了它们。不然它们还会来。”
雪儿没有说话。她把爪子放下来,蹲在原地,暖棕色的瞳孔看着曲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七只。二阶巅峰到三阶。我们两个一阶,小落还没回来。”
曲崽说:“我知道。”
雪儿说:“知道还打。”
曲崽说:“打不过正面,就设陷阱。它们速度快,防御差。速度快的缺点是不容易停。防御差的缺点是只要打中就能打穿。”
雪儿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你打算怎么设。”
曲崽用爪尖在石头上画了几条线:“主道。辅道。”
它画了一个圈:“这里,豺来的方向。”又画了一个叉:“这里,设陷阱。”
雪儿凑过来看了看石头上的画,看了半天,说:“看不懂。”
曲崽啧了一声:“不用看懂。你负责挖。”
雪儿甩了一下尾巴:“行。”
曲崽的计划是这样的——在豺来的必经之路上,挖一条浅沟,底部插削尖的木刺,上面铺枯叶和碎石。
豺速度快,冲到沟上不会停,会直接踩空掉下去,被木刺扎穿。
但浅沟只能挡住前面几只,后面的豺会绕过去。
所以浅沟后面还要设第二条陷阱——用草绳在两侧树干之间拉一条绊索,豺跳过浅沟之后速度还没恢复,绊索能把它们绊倒。
第三条陷阱是雪儿和曲崽——两条辅道的交叉口,豺绕过绊索之后会被引导到那个交叉口,曲崽和雪儿从两侧夹击。
第四条陷阱,曲崽留给了小落——但它没说出来。
它只跟雪儿说:“四条。”
雪儿说:“第四条呢。”
曲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天夜里小落回来的时候,曲崽没有跟他说计划。
它只说了一句话:“明天我出去一趟。”
小落正在用燧石点火,没有抬头:“去哪。”
曲崽说:“浅沟那边,设陷阱。”
小落把火折子吹亮,塞进枯枝堆里:“嗯。”
第二天天亮,曲崽和雪儿出发了。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被小落带到空地边缘放下来。
小落蹲下来,说:“我在附近。”然后他站起来走了,消失在树丛里。
曲崽没有回头看他,它蹲在地上,用爪尖按了按土——松的,带碎石,好挖。
它转头看了雪儿一眼:“从这里开始。”
雪儿没有多问,蹲下来,前爪插入土层,开始挖。
她的爪子比曲崽的更细、更尖,在松散的地面上刨得飞快,碎土和碎石从她爪下翻出来,堆在两侧。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条浅沟已经成形了——大约半人深,一丈长,底部被曲崽用爪尖修平,雪儿把削尖的木刺一根一根插进沟底。
木刺是昨晚削好的,用熔浆铁打磨过的刀尖一根一根削出来的,不粗,但够尖。
曲崽蹲在沟边,看着雪儿插木刺,没有动。
它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绕到浅沟后面的两棵矮松之间,用爪尖比了一下高度——大约小腿位置。
它说:“这里拉绊索。”
雪儿把木刺插完了,走过来,顺着曲崽指的位置把草绳系在树干上,拉直,另一头系在对面的树干上,留了一段松弛的弧度,让草绳贴着地面,被枯叶盖住。
她做完之后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走回去调整了一下绳子的高度。
曲崽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够了。”
第三条陷阱设在两条辅道的交叉口——曲崽和雪儿各自蹲在一条辅道的树丛里,等豺被引导到交叉口的时候从两侧夹击。
但曲崽知道,豺的头不会轻易进交叉口,它会在外面观察。
曲崽要的就是它观察的时间——它拖得越久,小落就越有时间封住退路。
第三天午间,曲崽和雪儿蹲在空地边缘的树丛里等着。
浅沟已经挖好了,木刺插好了,枯叶和碎石铺上了,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草绳也拉好了,被枯叶盖着。
曲崽蹲在草丛里,尾巴贴着地面,爪尖扣着土。
雪儿蹲在它旁边的树丛里,四只白色的爪尖扣着地面,暖棕色的瞳孔盯着前方。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的树丛有了动静。
淡蓝色的光泽在树影之间闪了一下,然后是三只豺从树丛里钻出来,沿着昨天的路线朝空地这边走。
它们走得不快,像在巡逻。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三只豺继续往前走,走到浅沟边缘的时候,最前面那只的步子快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它踩到了铺着枯叶的浅沟边缘。
枯叶塌了。那只豺的前爪踩空,整只身体往下陷,它来不及收力,后腿还蹬着地面,整只豺翻进了浅沟里——木刺扎穿了它一侧的腰腹,它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不动了。
后面两只豺刹住了。它们停在浅沟边缘,低头看着同伴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然后那只站在石头上的豺下来了。
它走到浅沟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沟底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被枯叶和碎石覆盖的地面,然后转身走了。
三只豺跟着它,消失在树丛里。
空地上安静了。曲崽从草丛里钻出来,站在浅沟边缘,低头看着沟底那只被木刺扎穿的豺,又抬头看了看豺消失的方向。
雪儿从树丛后面走出来,蹲在曲崽旁边:“它们还会来。”
曲崽说:“嗯。”
雪儿说:“下次来的肯定是全部。”
曲崽说:“嗯。”
雪儿说:“你确定能挡住。”
曲崽说:“不是挡住。是灭掉。”
雪儿没有再问。
第四天天亮的时候,曲崽和雪儿又蹲在了树丛里。
这一次浅沟和绊索都重新修过了,木刺换了新的,草绳重新拉紧了。
但曲崽知道这些挡不住全部。它们能挡住冲在最前面的几只,但豺的头不会冲在前面。
它会在后面看着,等部下把陷阱踩完,然后才动手。
曲崽要等的就是那一刻。它把爪尖扣进土里,尾巴贴着地面,没有动。
它们来了。六只豺,从树丛里鱼贯而出,队形比上次更散,间距更大。
打头的三只走到浅沟边缘的时候停住了,没有踩上去。
它们蹲在原地,看着浅沟,没有再往前。
后面的三只也没有往前,它们蹲在打头三只的身后,淡蓝色的瞳孔扫视着空地——扫过浅沟,扫过枯叶,扫过绊索的位置。
曲崽从草丛里站起来。它没有躲。它直接站在了草丛边缘,看着那六只豺,开口了,声音不大:“你们不敢过来。”
打头的那只豺偏了一下头,看着曲崽,没有说话。
曲崽往前爬了一步:“浅沟你们能绕过去,绊索你们能看见。那你们过来啊。”
打头的那只豺没有动。
曲崽又往前爬了一步:“你们不过来,我们就一直在这里蹲着。你们来一次,死一只。来两次,死两只。来三次,死三只。你们有六只。能死六次。”
打头的那只豺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剩下的五只也跟着站了起来,朝前逼了一步。
曲崽退了半步,转身往辅道方向爬——不快不慢,像在引诱。
雪儿从另一侧的树丛里冲出来,撞在了一只豺的侧肋上,把它撞歪了半步。
曲崽没有回头,继续往辅道深处爬。五只豺跟了上来——速度快,脚步声碎,像一团被风推着的碎光。
浅沟被绕过去了,绊索被跨过去了,它们追进了交叉口。
交叉口狭窄,两侧是树丛和岩石,中间是一条被踩实的土路。
曲崽蹲在土路尽头,雪儿蹲在侧面的树丛里。
豺跟进来的时候队形被迫收拢了——六只变成三排,前面三只,中间两只,后面一只。
曲崽的尾巴甩了一下。雪儿从侧面扑出来,咬住了第三排那只豺的前腿,拖进了树丛。
曲崽从正面弹出去,撞在了第一排左边那只豺的膝盖上,力道不大,但让它跪了下去。
然后曲崽喊了一声:“保镖!”
小落从洞口方向冲了出来。他没有从树丛里出来——他从洞口直接冲出来的,衣袍被风灌得鼓起来,手里攥着那柄草绳缠柄的刀,刀刃在暗光里泛着一层哑光。
他冲到交叉口入口的时候,剩下的三只豺已经转过来了——最后面那只被雪儿拖走了,剩下三只正面面对着曲崽,侧面是小落。
小落没有停。他冲过去,刀柄砸在了第一只豺的后脑上。那只豺翻了一个滚,站起来,晃了一下脑袋,没有倒下。
防御差,但三阶的体质摆在那里,一阶初期的刀柄砸不碎它的后脑。它站起来之后朝小落扑了过来。
小落侧身让了一下,刀柄擦过它的肩胛骨,没有砸实。
曲崽从侧面弹出来,尾巴甩了一根冰刺,钉在那只豺的前爪上,它的步子顿了一下。
雪儿从树丛里钻出来了,嘴角还挂着暗色的液体,四只白色的爪尖沾着泥,她冲过来,撞在了那只豺的侧肋上,把它撞歪了半步。
小落没有浪费这半步。刀柄砸在它的喉骨上,力道比之前重了一截,那只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住的声音,然后它退了两步,蹲了下来。
剩下两只豺停住了。它们蹲在原地,淡蓝色的瞳孔看着小落,又看着雪儿,又看着曲崽。
地上躺着一只,被雪儿拖走的那只还在树丛里挣扎。六只豺,已经倒了三只。还剩下两只——一只站在交叉口入口,一只蹲在更远一点的位置。
蹲在更远位置的那只站了起来,朝后退了一步,转身跑了。剩下那只看了一眼同伴跑远的背影,也跟着转身跑了。
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
曲崽蹲在地上喘气,爪尖还沾着泥,尾巴耷拉着。它没有追。
小落站在交叉口中央,刀还握着,刀刃上沾了暗色的液体,正在往地面滴。
雪儿从树丛里拖出来一只豺的尸体,放在地面上,然后蹲下来喘气。
曲崽说:“跑了两个。”
小落说:“嗯。”
曲崽说:“它们不会再来了。”
小落说:“不一定。”
曲崽说:“头死了。剩下的两只成不了气候。”
它停了一下:“但我们得把剩下的也灭掉。不然它们还会在外面蹲着。”
雪儿甩了一下尾巴:“怎么灭。”
曲崽说:“追。”
它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碎土和草叶,朝着那两只豺消失的方向爬去。
小落把刀收回来,跟在它后面。雪儿站起来,四只白色的爪尖踩在碎石地面上,跟在最后面。
树丛里那些淡蓝色的光泽已经消失了,只有碎土和枯叶上的血渍还留在原地,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暗色的湿光。
风从树丛深处灌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泥土被翻动之后泛出的潮气,从一人一龟一鼠之间穿过去,又散了。
曲崽爬在最前面。它的速度不快,但它不需要快——地面上的痕迹太明显了。
暗色的液体从交叉口一路滴到树丛深处,在枯叶和碎石之间断断续续地延伸,像一条被拉断的线。
雪儿跟在它旁边,四只白色的爪尖落在暗色的地面上,耳朵竖着,偶尔停下来嗅一下地面上的气味。
小落跟在最后面,刀握在手里,没有插回腰间。
痕迹穿过树丛,穿过碎石坡,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然后突然断了——不是没有了,是渗进了水里。
曲崽停下来,蹲在原地,看着面前的景象。一小片水塘。
不大,大约两三丈宽,水是暗色的,被树影罩着,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像被什么东西搅过之后还没来得及平静下来。
水塘边缘长着矮草和青苔,碎石被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
那两只豺的脚印停在水塘边缘,没有绕过去。它们跳进去了。
曲崽蹲在水塘边缘,低头看着那片暗色的水面。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很稳的、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的语气:“水塘。”
雪儿蹲在它旁边,也低头看着水面:“怎么了。”
曲崽说:“它们跳进去了。”
雪儿说:“所以?”
曲崽转头看了她一眼,雪儿看见曲崽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像风掀了一下纸角又放下了。
雪儿愣了一下——她以为曲崽在笑豺掉进了水里。但曲崽笑的是另一件事。
之前那次冰刺用的是尿,从腹甲底下渗出来的、憋了半天才攒出来的一根细刺,钉在树干上勉强吓退了豺。
现在它面前有一整片水塘。曲崽不需要省了。
它低下头,把壳甲边缘浸进水里。
暗色的水沿着壳甲的纹路渗进去,贴着他的腹部和背甲,顺着每一道盾甲的缝隙往里渗,像被吸进去一样。
然后曲崽把身体放平,浮在水面上,尾巴在水面下轻轻摆动。
水里的灵气正在被它吸进盾甲里——一块、两块、三块,所有的纹路都在微微发亮,银紫色的光从壳甲边缘渗出来,被暗色的水压住,只透出一层极淡的荧光。
它停在那里,像一盏被泡在水里的灯。
曲崽开始游了。它游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四肢划开暗色的水面,壳甲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水塘不大,从这边游到对面大约只需要半盏茶的功夫。但它游到水塘中央的时候停住了——它感觉到了,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是活的,带着体温的,正在从水底下朝它靠近。
曲崽没有退。它浮在水面上,壳甲边缘的银紫色纹路亮了一下。然后它放开了。
第一根冰刺从壳甲边缘射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细的、透亮的、像一道被冻住的线,精准地钉在水底那只豺的前腿上。
第二根紧跟着第一根,射在同一位置。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不是一根一根甩尾巴放的,是整块壳甲的纹路同时亮起,盾甲缝隙里同时射出了冰刺。
曲崽的壳甲边缘像绽开了一朵透明的花,数十根冰刺同时从纹路里射出来,密密麻麻地扎进水底。
水底那只豺还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被六七根冰刺钉住了前腿和侧腹。它拼命往上蹬,水泡从嘴里冒出来,暗蓝色的光在暗色的水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曲崽没有停。它的壳甲还在亮,更多的水被吸进纹路里,又从纹路里射出来——冰刺的密度从数十根变成了上百根,像一张被拉开的网,罩住了水底那只豺的整片活动范围。
豺被钉住了。它的身体被十几根冰刺固定在水底,四肢摊开,不再动了。
暗蓝色的光泽正在从它的皮甲表面一点一点退去,像一盏被慢慢拧灭的灯。
雪儿蹲在岸边,暖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水面的碎光。
她看着曲崽浮在水面上,看着它的壳甲边缘像一朵被点燃的花一样绽开冰刺,看着水底那只豺被密密麻麻的冰刺钉住、不再动弹。
她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水里有水,你就不缺冰刺了?”
曲崽浮在水面上,壳甲边缘的银紫色纹路还在微微亮着,但没有再射冰刺了。它没有转头:“嗯。”
雪儿没有再说话。
曲崽游回岸边,爬上来,抖了抖壳甲上的水,蹲在岸边喘气。
水珠从它壳甲边缘滑落,滴在碎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它蹲在那里,爪尖还沾着湿泥和水草,尾巴耷拉在碎石地面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它说:“还有一只。”
它站起来,又游回水中央了。
第二只豺蹲在水塘对面的岸上,隔着大约两丈宽的水面,看着曲崽。
暗蓝色的瞳孔在暗色的天光底下亮着,像两粒被点燃的炭。它看着曲崽游过来,没有跑,没有跳进水里,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
曲崽游到水塘中央停住了,浮在水面上。它的壳甲边缘纹路没有亮,尾巴耷拉在水面下,没有动。
它看着那只豺,开口了:“你跳过来,我在水里等着。你绕岸跑,它们两个等着。”
那只豺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动。
曲崽又说了一句:“你没得选了。”
它说完之后,壳甲边缘的纹路亮了——不是慢慢亮,是一瞬间全部亮起,银紫色的光从整块壳甲的纹路里涌出来,把暗色的水面照亮了一小片。
然后冰刺出来了。不是一根两根,是几百根——从曲崽壳甲边缘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块盾甲的缝隙里同时射出来,密密麻麻地朝着水塘对面铺过去,像一面被推平了的冰墙。
冰刺扎在对面岸边的碎石地面上,扎进树根里,扎进矮松的树干里,钉住了那只豺的退路。
它没有刺中豺本身——曲崽没有打算刺中它。它只是把豺所有能跑的方向全部钉满了冰刺。
那只豺蹲在被冰刺包围的岸边,暗蓝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尾巴夹在腿间。
它看着面前那面被冰刺织成的墙,又看着水面上浮着的曲崽,然后它蹲下了。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没有再动。
曲崽游回岸边,爬上来,蹲在碎石地面上,把身上的水抖干净。
它的壳甲边缘还在滴着水,纹路已经暗下去了,但还能看到极淡的银紫色余光在盾甲缝隙里慢慢消退。
雪儿走过来蹲在它旁边,低头看着它的壳甲:“你以前在水里也这么凶?”
曲崽说:“在水里一直这么凶。”
雪儿沉默了一会儿:“之前冰刺不是用尿放的么。”
曲崽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后它的声音闷闷地从壳甲底下传出来:“……别提。”
雪儿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像在笑。
小落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看着水塘对面那只还被冰刺围住的豺,开口了:“那只怎么处理。”
曲崽蹲在岸边,看着水塘对面那只蹲在冰刺墙后面的豺,看了一会儿,说:“让它走。”
小落说:“让它走?”
曲崽说:“它不会再来了。它看到了。”
小落没有再问。他蹲下来,把曲崽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肩头,站起来,转身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雪儿跟在后面,四只白色的爪尖踩在碎石地面上,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水塘对面——那只豺还蹲在被冰刺包围的岸边,没有动。雪儿把脑袋转回去了。
暮色从树冠上方漫下来,把整片水塘染成暗色。
数百根冰刺扎在碎石和树根之间,在暮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紫色光泽,像一片被钉进土地里的冰花。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尾巴耷拉在背后,没有再回头。
风从水塘表面滑过去,带着水的凉意和被翻动过的泥土气息,贴着地面滑向远处,又散了。
水塘对面的那只豺一直蹲在冰刺墙后面,直到曲崽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了,才慢慢站起来,从冰刺之间挤出一条缝,转身消失在树丛里。
那些冰刺还留在原地,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紫色光泽,像一片被钉进土地里的冰花,没有人去拔。
回到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
小落走在最前面,曲崽趴在他肩上,尾巴耷拉在背后,爪尖搭着肩甲边缘,没有动。
雪儿跟在后面,四只白色的爪尖踩着碎石地面,尾巴卷在身侧。
洞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看不出痕迹。
小落拨开藤蔓钻进去,把曲崽从肩上放下来放在洞底的碎石地面上,自己蹲在旁边,没有急着去生火。
他伸手把曲崽的前爪翻过来看了一圈——指甲没有裂,皮肉没有破。
他又把曲崽翻了一个身,看了看壳甲边缘的纹路。
银紫色的纹路还在微微亮着,但边缘有一小片发白了,像被反复拉伸过之后的旧皮。
小落的手指在那一小片发白的纹路上停了一下,说:“下次别一次放那么多。”
曲崽被翻得四脚朝天,肚皮朝天,四肢伸着,声音从腹甲底下传上来:“好。”
小落说:“你答应得好听。”
曲崽说:“我答应得好听也是答应。”
小落没有再追究。
他把曲崽翻回来,让它趴好,自己站起来走到洞口开始生火。
雪儿蹲在洞口另一侧,看着小落和曲崽,没有说话。
火升起来之后小落站起来,去把三只豺的尸体拖到洞口附近。
三只尸体被并排放着,暗蓝色的光泽已经完全退了,皮甲变成了灰白色,像被漂洗过的旧布。
小落蹲下来,用刀尖剖开第一只豺的胸腔,挖出心脏——拳头大小,暗红色的,还在微微跳动。
曲崽从洞里爬出来,蹲在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心脏。
小落把心脏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曲崽低头开始吃。
一口,两口,三口。二阶巅峰的心脏对一阶来说太浓了,灵力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烫意,像一口气吞了一整块炭。
曲崽趴在地上,感觉灵力从腹部炸开,顺着经脉往上涌,撑得发胀。
它趴着没有动,闭着眼睛,等着灵力慢慢沉下去。
第一个洞在灵力涌进去的时候满了——满了之后灵力没有停,继续往第二个洞里流,填了一线,像一条被续上的河。
曲崽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小落没有问“怎么样了”。
曲崽自己说:“第一个洞满了。第二个洞填了一线。”
小落说:“嗯。”
然后他开始处理第二只心脏。雪儿趴在不远处,暖棕色的瞳孔看着曲崽,没有凑过来。她知道那东西对她没用。
第二颗心脏比第一颗小一些。
曲崽吃完之后灵力比刚才平缓了一些,没有第一次那么烫了,第二个洞又填了一线,比之前粗了一点。
第三颗心脏吃完之后,第二个洞填了将近一半。
曲崽趴在地上,感觉到灵力正在慢慢沉下去,在经脉里绕了一圈之后停住了。
它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开口说:“第二个洞填了一半。”
小落正在用刀尖翻动烤架上的肉,没有抬头:“三只豺填了一半。再打三只就能填满第二个洞。”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不亏。”
小落没有再说话。
肉烤好的时候曲崽趴在小落膝盖旁边,小落把烤好的肉撕成小块吹凉了递到曲崽面前。
曲崽叼住一块嚼了咽下去,又叼了第二块。
它吃了五块之后就停了,把下巴搁在小落的膝盖上,没有再张嘴。
雪儿蹲在旁边,面前也放着一块烤好的肉,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火堆在洞口内侧跳着,把岩壁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曲崽趴在小落膝盖上,爪尖搭着他的衣袍,尾巴耷拉在膝盖边缘,闭着眼睛。小落没有把它挪开。
过了一会儿雪儿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她想了很久才决定问的事:“你们在外面有牵挂的人吗。”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小落的手也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动烤架上的肉,没有说话。
曲崽把脑袋从小落的膝盖上抬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很多。”
雪儿说:“什么样的人。”
曲崽说:“嘛嘛。还有绯和黛漪、四个崽崽、苏苏、师兄、会长、弟弟……”
它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个在等我的。很多个。”
雪儿没有再问。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暖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堆的光:“那你们一定要出去。”
曲崽说:“嗯。”
它顿了一下,又说:“还要把你也带出去。”
雪儿的尾巴停住了。她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像被风掀了一下。
火堆还在烧,肉还在烤,洞口的天光从墨蓝变成了深黑。
过了一会儿,雪儿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你们先把自己带出去再说。”
曲崽没有再接话。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小落的膝盖上,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曲崽的声音又传出来了,比之前小了一点:“保镖,你什么时候能到二阶。”
小落把翻好的肉从刀尖上取下来放在石头上晾着:“等你把第二个洞填满的时候。”
曲崽说:“第二个洞比第一个洞深多少。”
小落沉默了一下:“大约三倍。”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第三个洞呢。”
小落说:“比第二个洞再深三倍。”
曲崽没有再接话。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小落的膝盖上,没有再开口。
火还在烧,肉还在烤,洞口的天光从墨蓝变成了深黑,像一盏被拧到最暗的灯。
曲崽闭着眼睛,感觉到身体里的灵力正在慢慢沉下去,第二个洞里的那一线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渗,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它把脑袋往小落的膝盖里又埋了一寸,没有再动。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曲崽醒了。
洞口的天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比昨天更亮,带着浅金色的暖意。
它从小落膝盖上滑下来蹲在洞口内侧伸了一个懒腰,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灰。
小落已经醒了,蹲在洞口外侧,正在用刀尖削一根新的木刺。
雪儿趴在洞口内侧的碎石地面上,还没有醒,四只白色的爪尖露在尾巴外面,脑袋埋在尾巴底下,呼吸又轻又慢,像一枚被放回窝里的毛球。
曲崽蹲在洞口内侧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回小落身边蹲下来。
小落把削好的木刺放在旁边,看了曲崽一眼:“今天不出去。”
曲崽说:“嗯。”
小落说:“养一天。”
曲崽说:“知道。”
它蹲在旁边看着小落继续削木刺,没有再说要出去打。
风从藤蔓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从洞口滑过去,又散了。
雪儿翻了一个身,把脑袋从尾巴底下露出来,暖棕色的瞳孔半睁着看了曲崽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曲崽蹲在洞口内侧,爪尖按着碎石地面,听着风从洞口外面灌进来的声音,没有再开口。
它知道日子还长,第二个洞还差一半,第三个洞在后面等着,急也没有用。
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洞口外面被藤蔓筛成碎片的天光,渐渐睡去了……